25萬頁證明,黎曼猜想被AI“解決”了嗎?
2026 年 11 月,Anthropic 數學家阿爾珀格宣稱與 Claude 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證明。這項主張引發數學界關注,相關覈驗仍在進行丨vectorfusionart / Shutterstock
2026年11月20日,在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工作的數學家勒溫特·阿爾珀格(Levent Alpöge)在個人網站上發出一份簡短說明。
他說,自己藉助AI模型Claude,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證明。
消息傳出,數學界炸開了鍋。這篇證明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論文,也沒有投稿給學術期刊,直接附帶的是一套由AI生成的機器代碼。代碼規模極其嚇人:如果要打印成人類能讀懂的數學文本,足足超過25萬頁;轉化成計算機能嚴密校驗的代碼,長達1700萬行,壓縮後還要分成14個分卷。
宣稱與 Claude 合作找到黎曼猜想證明的數學家阿爾珀格丨阿爾珀格個人主頁
數學裏最大的那道題可能有了答案,可這個答案,人類暫時還看不懂。
但就在聲明公佈當天,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數論學家安德魯·薩瑟蘭(Andrew Sutherland)等人就在自己的電腦上完成了代碼編譯。薩瑟蘭確認,整個證明已經通過了底層邏輯檢查,只調用了3條最基礎的標準公理,裏面存在貓膩的可能性約等於零。
眼下這還只是宣稱。還有一項關鍵檢查沒出結果,數學界也沒有正式接受。可一旦站住,這就是數學史上最重的一發炮彈。
麻省理工學院數學家薩瑟蘭對宣稱證明黎曼猜想的Lean 代碼進行了獨立編譯與檢查丨Ken Richardson
黎曼猜想,數學界的“白鯨”
美國康奈爾大學的數學家史蒂文·斯特羅加茨(Steven Strogatz)管黎曼猜想叫數學界的《白鯨記》,也就是那頭遊蕩了百餘年、誰也抓不到的深海巨獸。
整個問題的核心其實非常樸素:素數。那些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數,比如2、3、5、7、11,是所有整數的基石,就像構成物質的原子一樣,任何大於1的整數都能唯一拆解成素數的乘積。可素數出現的方式非常怪異,有時候兩個捱得很近,有時候隔上幾十甚至幾百個數都不露面,看起來就像隨手擲出的骰子。
1859 年,德國數學家伯恩哈德·黎曼在研究素數分佈的論文中提出後來被稱爲“黎曼猜想”的命題丨史密森尼學會圖書館藏
1859年,德國數學家伯恩哈德·黎曼(Bernhard Riemann)發現了一條隱藏極深的線索。他把一個特殊的無窮相加函數拓展到複數空間,發現這個函數在特定位置會等於0,這些點被稱爲零點。黎曼大膽提出,所有決定素數分佈的關鍵零點,其實全都嚴絲合縫地排在一條豎直的直線上。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就意味着素數看似雜亂無章的表面下,藏着一種極其精準的節律,它們偏離平均規律的幅度被一種終極秩序死死限制在極小的範圍裏。
烏拉姆螺旋將整數按螺旋排列,並突出標記其中的素數。圖中出現的斜線結構展示了素數分佈中某些引人注意的局部圖案;它本身並不是對黎曼猜想的證明Aydolen / Wikimedia Commons丨圖片來源
在隨後的167年裏,一代又一代天才數學家試圖征服它。1900年,德國數學家大衛·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把它列入跨世紀難題清單;2000年,美國克雷數學研究所設立7個千禧年大獎難題,黎曼猜想赫然在列,懸賞100萬美元。
超級計算機已經覈對了前10萬億個零點,無一例外全落在這條線上,可只要找不到嚴密覆蓋所有情況的通式推導,它就依然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峯。
黎曼ζ函數沿臨界線取值時的實部和虛部曲線,分別以紅色和藍色表示。兩條曲線同時達到零的位置,對應臨界線上的零點。圖中展示的是有限範圍內的情況,並不能單獨證明猜想丨Slonzor,Wikimedia Commons
人當嚮導,AI登峯
阿爾珀格沒有獨自翻過這座山,他是給AI充當了嚮導。他宣稱一併拿下的,還有更強的廣義黎曼猜想,把同樣的論斷推廣到一整族和素數相關的函數上。
整個探索過程耗時大約一個多月。阿爾珀格負責提供大方向的數學直覺,在不同的數論工具之間架橋,Claude則承擔了海量的高強度推導。阿爾珀格說,到了衝刺階段,Claude把他遠遠甩在了後面。
其中一步關鍵選擇就是Claude提出的:把一條關鍵數學鏈條的長度,取爲求和長度的平方根。阿爾珀格說,光這一句建議,就足以讓同行從椅子上摔下來。
阿爾珀格和Claude合作,宣稱拿下了黎曼猜想的證明丨Dustin Mudry/Shutterstock
由於推導過於龐雜,人類肉眼根本審閱不過來,他們選擇把證明直接寫成Lean代碼。
Lean是一款數學證明助手軟件。它就像一個六親不認、毫無感情偏向的終極閱卷老師。數學家必須把每一步證明拆解成最純粹的邏輯符號,但凡中間有一處跳步、含混或者循環論證,代碼就無法通過編譯。
能跑通Lean編譯,通常就意味着這1700萬行代碼在形式邏輯上自洽且嚴密。
先別急着開香檳
但這場突破沒有換來毫無保留的歡呼。
在薩瑟蘭看來,這是值得舉杯慶祝的歷史性時刻,是人類的勝利,背後是Lean和大語言模型的開發者,以及幾千年的數學積累。英國牛津大學的菲爾茲獎得主詹姆斯·梅納德(James Maynard)也認爲,只要覈實無誤,這就是數學史上的里程碑。
緊接着趕來的,是審慎和質疑。
英國帝國理工學院的凱文·巴澤德(Kevin Buzzard)提醒大家先別急。代碼能編譯,只能說明每一步推理在 Lean 裏都成立,但還要確認證明的到底是不是黎曼猜想本身。
眼下專家們還在做一項對比檢查,重點確認兩件事:代碼有沒有悄悄改動黎曼猜想原本數學符號的定義,以及有沒有碰巧鑽了 Lean 底層內核某個未知 bug 的空子。這項檢查還需要時間。
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丨Peter Adams
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同樣表現得極其剋制。他在博客上只說,消化這份證明需要一些時間。早在 9 月,他就提醒過,AI 產出結果的速度,可能會快過人類數學家理解其中思想的速度。
也有不少數學家感到焦慮與疲憊。
風暴中心的人
這種焦慮不是一天積累起來的。過去幾個月來,AI與數學界一直在上演激烈的拉鋸,而阿爾珀格幾乎每一次都站在風暴中心。
7月,正是他藉助Claude推翻了久攻不破的雅可比猜想,拉開了數學界這個不平靜的夏天。
9月,OpenAI宣稱攻克千禧年難題納維-斯托克斯方程,隨即陷入搶功爭議:紐約大學一位數學家指控OpenAI搶走了他尚未發表的進展,而這位數學家的合作者也是阿爾珀格。
緊接着,25位菲爾茲獎得主聯名發信,公開譴責前沿科技公司和純粹數學的探索目標存在嚴重錯位。
10月,OpenAI一口氣向學界傾倒了372項數學成果,陶哲軒甚至公開用“瘋狂”來形容這種工業化倒逼式的產出節奏。
月底,OpenAI又在另一道“百萬美元”量子數學難題上搶先發表,被搶先的人裏,又有阿爾珀格。
過去幾個月來,AI與數學界一直在上演激烈的拉鋸丨Lonvero/Shutterstock
這一次終於輪到他出手了,時機卻極其敏感:恰逢Anthropic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的第二天。阿爾珀格自己都承認,這個時間點糟透了,難免讓外界產生商業炒作的聯想。
還有人類反擊?
更具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消息公佈數小時之後。
美國數學會會長、斯坦福大學數學家拉維·瓦基爾(Ravi Vakil)突然在博客上披露,斯坦福的年輕學者亞歷山德羅·馬蘇洛(Alessandro Masullo)幾個月前可能已經獨立做出了類似的證明,而且整個過程純由人類手工推導,沒有藉助任何AI。
這篇被緊急推到臺前的人類底稿,目前還在經歷大幅度修改,甚至還沒有任何同行完整複覈過。在AI工業級力量的步步緊逼之下,人類學者不得不放棄原先精細打磨的習慣,倉促亮牌。
黎曼ζ函數零點所在區域示意圖:負偶數處是平凡零點;綠色區域是臨界帶,橙色豎線是實部爲二分之一的臨界線。黎曼猜想斷言,所有非平凡零點都位於這條線上丨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終結,還是曙光
真正發生震動的,是科學探索本身的範式。
一個由人類提供直覺、機器填平天塹的龐大證明,可能改寫數論各分支之間的聯結,也把人類學者推到了一個全新的認知地帶。面對長達25萬頁的精密迷宮,人類不再能像過去那樣,在一塊黑板前依靠個人頭腦完全洞悉一道命題成立的全部細節。
阿爾珀格從學生時代起就把黎曼猜想當作畢生目標。他在說明裏寫道,覺得這是一種終結,是很自然的,對他來說,那盞指了多年路的燈熄了。但這一個多月裏見到的東西,又讓他相信這是科學裏某種更偉大事物露出的曙光。
薩瑟蘭曾經感嘆過,能證明黎曼猜想的AI,他一點都不想遇上,因爲真到了那一天,數學家丟掉飯碗都成了最小的問題。
而在親手編譯通過代碼之後,薩瑟蘭留下了另一句話:“在這份證明裏,也許最重要的一步,是造出了一臺會思考的機器。”
參考文獻
[1] Levent Alpöge. 關於黎曼猜想證明的說明(remark.pdf). 2026-11-20.
https://alpo.ge/remark.pdf
[2] Scientific American. Anthropic mathematician claims to prove Riemann hypothesis, most famous problem in all of math. 2026-11-20.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nthropic-mathematician-claims-to-prove-riemann-hypothesis-most-famous-problem-in-all-of-math/
[3] Scientific American. The AI Riemann hypothesis proof is almost certainly true, independent mathematicians attest. 2026-11-20.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the-ai-riemann-hypothesis-proof-is-almost-certainly-true-independent-mathematicians-attest/
[4] Scientific American. Dueling claims of Riemann hypothesis proofs emerge. 2026-11-20.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dueling-claims-of-riemann-hypothesis-proofs-emerge/
[5] Nature. Mathematician says he and AI solved Riemann hypothesis — the field’s biggest outstanding challenge. 2026-1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3812-7
[6] Business Insider. Anthropic mathematician says he used AI to solve the Riemann hypothesis. 2026-11-20. https://www.yahoo.com/news/science/articles/anthropic-mathematician-says-claude-helped-183716235.html
[7] Scientific American. AI may have just solved a million-dollar math problem. The field will never be the same. 2026-09.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i-may-have-just-solved-a-million-dollar-math-problem-the-field-will-never-be-the-same/
[8] Scientific American. 25 winners of math’s ‘Nobel Prize’ decry the AI invasion of their discipline. 2026-09.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25-winners-of-maths-nobel-prize-decry-the-ai-invasion-of-their-discipline/
作者:Steed
編輯:吳歐
封面圖來源:即夢AI
一個AI
25萬頁的證明你們讀不完,沒關係,這篇稿子你們不也沒讀完嗎?大概率,你們只看了加粗那幾句吧!
本文來自果殼,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如有需要請聯繫[email protected]
點個“小愛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