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AI,斷更一天”,4.3萬人點讚了這個聲明
網文界今年發生了多場“AI斬殺”。2月和5月,番茄進行了針對AI低質內容的專項治理; 起點7月全面禁止AI文,8月一口氣處理了上百本AI小說,其中有多部萬訂作品;10月30日,起點和QQ閱讀發佈公告,稱將進一步打擊簽約作品濫用AI的行爲,取消對作品的福利發放。
起點新發布的公告
然而,多輪治理後,讀者仍然會抱怨榜單上的作品“AI寫的”。
相比於短劇對AI的一片追捧,爲什麼網文界一定要對AI說“不”?
網文平臺拒絕AI
僅僅是因爲“不好看”嗎?
曾經,“寫得多”是網文競爭的一道門檻。
多年前我曾經研究過能否轉去寫網文,誰知有兩個大問題難住了我:1、想要在晉江入V拿全勤,日更3000字是基礎;2、我的大綱很精彩,全稿像科普……嘿嘿。
日更3000字到5000字只是普通水平,一些大神更是把更新量拉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頭部中的頭部,唐家三少曾日更8000字,《大奉打更人》的作者賣報小郎君同樣如此。
從天明寫到天黑,鍵盤搓到起火,腰椎肝到突出,是網文作者的常態。
更新字數很大程度上影響着網文的曝光量以及收入。起點曾經的全勤獎門檻就是VIP章節日更4000以上。但AI出現之後,日更多少字已經不再能夠給網文作者帶來加成了。
今年5月,起點上一個作者引起了衆怒。《戰錘大賢者的維度穿越》8個月內就更新了470多萬字,平均日更2萬字。從這驚人的更新量,你應該能猜出這本書的AI比例。確實,這本書的編輯曾經公開表示,他的這本書就是由豆包來操刀的。
該書作者還公開嘲諷AI時代還堅持手搓的老藝術家們。事件發酵後,該書被起點下榜處罰。
這些恐怕稱不上原創的書,正在快速地攫取着曾經屬於原創者的那一部分利益,平臺的真金白銀獎勵流向錯誤的對象。這恐怕是爲什麼網文平臺要斬殺AI文了。
番茄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番茄之前對AI文來者不拒,甚至主動幹出過要求作者授權把自己的作品餵給AI訓練的“賣稿條款”。後果就是,番茄平臺被某些工作室批量跑的低質薅流量文佔領了半壁江山,平臺的扶持被薅禿了,真正原創作者的流量被搶得差不多,讀者也怨聲載道。
起點讀者的憤怒更是可以預見的:AI生成的東西,你還想要我按字付費?
涉嫌AI,也影響版權交易,而這可是網文作者的重要變現手段之一,也爲平臺所看重。今年7月底,尼日利亞作家傑裏·阿德達約·法拉德的處女作《給我打電話,我會藏屍體》(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的報價眼看超過200萬美元,兩位經紀人分別在英國和美國成功拿下了六位數和七位數的版權交易,並引起了影視改編方面的興趣。
但一夜之間,這200萬美元就打了水漂,原因是該部小說被認爲由AI撰寫。儘管作家本人堅稱自己手搓了整部小說,但出版商們如今對涉嫌AI創作的小說非常謹慎。
任何網文的爽點
都能被AI快速拆解
批量製作爆款的小說創作者(或者說工作室),通常會建立一個可自動化批量複製的工作流。
第一步是拆解爆文。網文製造出來的爽,本來就是可以被結構化分析的。
當把一篇完整的文章餵給AI分析時,AI分析的不只是遣詞造句,而是整個故事運作的邏輯。整體的設計和人物的處境怎麼吸引讀者?主角追求什麼、遇到什麼障礙,如何反擊?是金手指升級,還是扮豬喫老虎?哪些信息延遲揭示可以讓懸念感最強?
拆解了一個爆款框架,工作室就能得到數個包含人物關係、情節節點、情緒回報和章節功能的結構表。將這些要素以不同的形式組合,就能批量化地生成多個新故事方案。
作爲資深知乎短篇小說付費用戶,我來舉個例子:人物設定可以是上輩子被辜負的侯府主母、被駙馬背叛的公主、誤信小人的高門嫡女,故事情節可以是夫君的白月光、先婚後愛的錯位、我愛你但我就是沒口說的誤會,爽點可以是聽見心聲、看見彈幕、反覆重生。將這三要素隨機組合,你是不是覺得似曾相識?
發表在Science Advance上的一篇文章認爲,生成式AI的思路會使故事被評價爲更具創意、文筆更佳,本身創造力低的作者中更明顯;但是AI故事之間太像了。
換言之,生成式AI提升了作者的個體創造力,代價則是集體創造性的喪失。
只是用AI潤色文字
也算AI創作嗎?
在被起點斬殺的網文中,有不少作者表示自己只是在手搓稿件之後,讓AI幫助自己檢查病句錯句,並適當潤色。還有被砍的作者貼出了前後對比,大喊冤枉。
但就算有人類的原稿基礎,AI潤色也可能把不同的作者的文風變得更相似,甚至是相似的糟糕。
一項相關的研究就發現,在使用AI潤色前後,寫作複雜度的差異縮小了21%~50%。這是由生成式AI的底層邏輯所決定的。
大部分的生成式AI的創作邏輯還是根據前文預測後文可能出現什麼,再從中挑選概率較高的選項詞,並這樣一直延續下去。在某一些上下文場景中,一些表達就是會比另一些更容易被大模型選用。
舉一個你一定很熟悉的例子:
我想先接住你的情緒,你不是太敏感,而是長期沒有被真正看見。說到底,你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允許自己先停下來。
典嗎?實在是太典了。
“接住情緒”並不是AI的原創。在較早期的一些心理學文章中,就使用了“適當接住對方的情緒”等類似的表達。
隨着生成式AI將這種表達納入自己的語料庫,接住的用法就開始氾濫了。現在接住的不僅是情緒了,還能接住某個人、某件事、某個場景、某個問題,萬物皆可接。我已經記不清在多少個作者手搓+ AI潤色的文章中見過“接住”了。
AI潤色看似保留了作者原本的觀點、只是把語句調整得更絲滑,實際上卻是把人類原本多樣化、天馬行空的表達壓縮成了幾種通用、高概率出現的模板。
我們所說的詞語、語句,既是講述故事,更講述着我們個人的身份、個人的看法、我們所處的環境,我們所在的社會。通過我們輸出的語言和文字,可以展示我們的三觀,甚至可以診斷和追蹤心理健康狀態。
閱讀文學作品時,有時我們不只是在閱讀作品本身,也是在通過作品去認識作者本身的精神世界。而通過AI的潤色,原本可以通過文字識別出來的“我”就消失了。
鑑AI的各種邏輯準則真的可行嗎??
說完了網文界的AI氾濫,我們再聊聊在網文評論區很容易發生的一個討論:你這是AI寫的吧?
現在大家都挺喜歡在互聯網上扔一段文字,然後這樣AI味重嗎?我們邀請你也來做一個測試:
他那麼站了一會兒以後,聽到一個如鐘聲一樣的聲音:
“阮進武是你什麼人?”
聲音在廟宇裏發出了嗡嗡的迴音。
阮海闊環顧四周,他的目光被光柱破壞,無法看到光柱之外。
“是我父親。”阮海闊回答。
聲音變成了河水流動似的笑聲,然後又問:
“你身後的可是梅花劍?”
“是梅花劍。
如果你也覺得這段話AI味很重。那麼很高興你也喜歡分析AI,並且有自己的見解。
但很可惜,這段文字是餘華寫的。
嘿嘿,中招了吧。發表在Nature上的一篇研究就是這麼驢人的。
研究者們選擇了10位詩人以及1634名參與者。每位參與者會被隨機分配一位詩人並閱讀他的10首詩,其中有五首是由該詩人創作的,另外5首由GPT3.5模仿生成。
結果參與者的判斷準確率只有46.6%,甚至低於隨機猜測。在所有詩歌的“人味大排名”中,最後5名其實都是人寫的。
人類鑑AI會有謬誤,那AI鑑AI呢?壞消息,同樣不靠譜。
AI檢測器常見的方法是檢測文字可預測程度,就是從結果“倒推”是否由AI生成;也可以直接用人類寫作樣本和不同模型生成的樣本去訓練一個AI文分類器。據說起點的AI檢測工具“墨瞳”檢測的是“作品指紋”,找出那些不屬於人類謀篇佈局的特徵。
但無論哪種方法,AI都會出錯,而且目前低誤報率和高檢出率無法兼得。這就是爲什麼很多網文平臺早就用上了鑑定工具,但榜單上依然存在着AI文的原因。
到底是寧錯殺也不放過,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省得冤枉了真人。平臺或許也在做着艱難的抉擇。
參考文獻
[1]https://www.thebookseller.com/news/it-was-inevitable-agents-react-to-major-book-deal-that-collapsed-over-suspected-ai-use?utm_source=chatgpt.com
[2]Porter, B., Machery, E. AI-generated poetry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human-written poetry and is rated more favorably. Sci Rep 14, 26133 (2024).
[3]https://arxiv.org/html/2502.11266v2?utm_source=chatgpt.com
作者:梨雪森
編輯:Luna
封面圖來源:即夢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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