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望月遐思

來源: 更新:

文/東方之音

我推開窗,一陣涼風便悄悄溜了進來,帶着些溼漉漉的、泥土的氣息。這風是不同的,不像夏夜那般燥熱,也不似冬夜那般凜冽,它是溫潤的,卻又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涼,彷彿在輕聲告訴你:秋,是真的來了。

我便在這窗前坐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像一塊被反覆浸染過的深藍色絨布,厚重得沒有一絲褶皺。遠處的山巒,只剩下些朦朧的、黛青的剪影,像一羣沉默的巨獸,安靜地伏臥着。幾顆疏疏落落的星,怯生生地嵌在天幕上,發出微弱的光,倒像是這絨布上不小心灑落的幾粒碎鑽,並不怎麼亮眼。

然而,今晚的主角,到底還是那輪月亮。它升起來得並不早,卻也不晚。起初,只是在東邊山脊的輪廓線上,露出一線淡淡的、橘紅色的暈,像是誰用極細的筆,在那裏輕輕描了一筆。漸漸地,那暈染開了,由橘紅轉爲鵝黃,又由鵝黃變爲清輝。最後,它像一枚剛剛剝開的、溫潤的珍珠,從雲層裏、從山的那一邊,整個兒地、滿滿地,跳了出來。

這一刻,世界彷彿都安靜了。所有的喧囂,都被這清輝濾得一乾二淨。月光是極好的,不是那種慘白的、冷冰冰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近乎於乳白色的光。它輕輕地、均勻地灑下來,灑在我的窗臺上,灑在遠處的屋頂上,灑在那幾株早已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上。樹的影子,便像水墨畫裏最不經意的幾筆,疏疏朗朗地印在地上,風一吹,便微微地晃動起來,像是在和月光輕輕地說着話。

我望着這月亮,心裏卻忽然有些空了。這種空,不是寂寞,也不是傷感,倒像是一個久居鬧市的人,忽然置身於一片空寂的山谷,聽見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回聲。它圓得那樣完滿,那樣無瑕,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隱喻,懸在天上,照着我,也照着千里之外、萬里之遙的許多人。

我想起童年時的月亮。那時的中秋,是要在院子裏擺上一張小桌的。桌上供着月餅、石榴,還有切成小塊的西瓜。月餅是五仁餡的,裏頭有青紅絲,我總是不愛喫,只把皮啃完了,把餡偷偷扔給桌底下眼巴巴望着我的大黃狗。祖父會指着月亮,說那裏有嫦娥,有玉兔,還有一棵永遠也砍不倒的桂花樹。我便仰着頭,使勁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只看出了些模糊的陰影。可那陰影,在我幼小的心靈裏,卻是無比真實的,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比我們這小小的院子、小小的村莊要大得多的世界。

如今,祖父早已不在了,那張小桌、那個院子,也早已在城市的擴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成了一個漂泊在外的人,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裏,有了自己的一扇窗,卻再也尋不到一個可以擺張小桌、安靜賞月的院子了。月餅倒是有許多種,包裝也精美得像一件件藝術品,可喫起來,卻總少了些童年的味道。

我想,此刻,在這同一輪明月下,一定也有許多像我一樣,推開窗,獨自望月的人。他們或許在北方,或許在南方,或許在更遙遠的、我從未去過的地方。他們或許也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故鄉,想起了某個再也不能相見的人。月亮是那樣公平,它不分彼此地把清輝灑在每一個人身上,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摸着每一個遊子的心。

古人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今夜雖不在海上,但那輪明月,卻真真切切地把天涯變成了咫尺。無論我們身在何處,抬頭所見,都是同一輪月亮。它見證過我們的離別,也見證着我們的思念。它不言不語,卻什麼都懂。

風又起了,帶着些桂花的甜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來。我忽然有些困了,卻捨不得關窗。就讓這月光,這風,這淡淡的桂花香,伴着我,走進一個遙遠的、關於故鄉和童年的夢裏去吧。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響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謠,那聲音極遠,又極近,像是從天邊飄來,又像是從心底升起。我在這歌聲裏,漸漸地、漸漸地,沉了下去,沉進了那片溫柔的、乳白色的月光裏,再也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間。





(圖片來自網絡)

2026-09-25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