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 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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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爲小黑著《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自序,即將由中國環境出版集團出版

當我爲這本散文集尋覓一個合適書名的時候,這一在徐志摩同名詩歌中反覆吟誦的詩句跳了出來,還有以這首詩爲片尾曲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電影《熱戀》。那是個變革的年代,主人公在追逐時代熱潮中找到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結尾以這首詩點題再合適不過了。現在我用這句詩作爲本書標題,只取其字面意義——雖然現在更是個大變革的時代,所謂“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就在眼前——作爲以氣候治理爲本職工作的研究人員,面對變化莫測的極端氣候、一個接一個被突破的氣溫紀錄,真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個人在時代面前是渺小的。我所能做的只是用筆記錄下我的所想所思所爲,如果能爲讀者提供一點參考價值,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只是自說自話的個人記錄,似乎也可以爲這個時代提供一點點見證——這裏所承載的文章全部來自2021—2025年,正與我國的“十四五”重合,也是全球氣候治理正式進入《巴黎協定》時代的頭五年。這段時期裏我國努力爲2020年9月提出的“雙碳”戰略摸索實施路徑;國際社會風雲變幻,2021年1月美國宣佈重返《巴黎協定》,2025年1月又退出(2026年年初還宣佈退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其他主要發達經濟體頻頻走馬換將,氣候政策的優先級節節後退。全球疫情之後的形勢非同尋常。這是個最好的時代,在我國和其他國家的推動下,非化石能源技術的發展突飛猛進;這也是最壞的時代,地緣危機、大國競爭、安全至上讓全球溫室氣體排放增長看不到穩定的下降信號,《巴黎協定》長期目標岌岌可危。作爲環保主義者,內心時常充滿無力感,同時也覺得這種無力感很可笑,必須化解。借用班卓的話,“沉重的歷史放在任何個人身上都是無法承受的重擔,會將個人生活碾成粉末毫不留情。爲了生活,只好讓歷史先爲粉末,撒入書本與記憶的縫隙”(《燃燒的龍舌蘭:一個女人的墨西哥行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004頁)。

這部文集與2021年初出版的《日暮鄉關何處是》一脈相承,全書共分三個部分,分別是“在路上”、“在書齋”和“在影院”(往日重現)。與上一部書顯著不同的是,本書的文章,85%都公開發表過,這裏對散落在各處的文字進行整合和必要的再加工。相比過往,在這個五年裏我的“業餘”發表(相比職業發表)收穫多多,甚是欣慰。

這段時間的旅行比較慘淡。熬過2021和2022年,國際旅行終於在2023年春天再次開啓。重新在線下見到IPCC(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和“氣候公約”的專家們,我自然非常興奮,更對疫情之後國際環境發生的細微中見深刻的變化有了真切認知。我珍視每一次旅行的機會,認真記下不同的感悟,這些內容都放在第一部分中。

“在書齋”中的文章顯得有點沉重,大部分充滿了一個氣候悲觀主義者的哀嘆,大約是對“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的具體詮釋。與其說是刻意追求與衆不同、彰顯自己的專業視角,不如說是種職業病。比如,有朋友參加南極旅行團,在朋友圈中曬出各種壯觀的冰雪圖片,發出一聲聲驚歎,我不由得在下面評論:能看出氣候變化對南極的戕害嗎?對方大約一頭霧水。我知道。我知道那些常年在南極進行科學考察的科學家面對不斷萎縮的冰山、流離失所的北極熊時痛苦的心情、掉下的眼淚,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去南極旅行(即使付得起費用)、永遠不會閱讀和欣賞圈外人讚美南極的文章。看到別人在寒冷天氣裏發出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的感慨/呻吟,總忍不住想問一句:嗨,你知道春天后面是什麼嗎?是熱死人、沒有空調就得全軍覆沒的酷夏!像樣兒的冬日,能享受幾天就享受幾天吧!毫無疑問,這個時候的我是該打的。

這是一種病,氣候焦慮症。圈內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知道該如何化解?我們爲這個世界操着毫無意義的心,折損了自己的心境,敗壞了別人的興致,看上去真是件成本收益最差的事情。賢人說,不後悔過去不擔憂未來,過好眼下的每一天是最正確的生活打開方式。但更賢的人也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犬儒的人說:你操那麼多心,能改變什麼?明白的人說:大部分人歲月靜好是因爲少數人在負重前行。把頭埋在沙子裏當鴕鳥,得過且過,非吾等所願,自以爲洞察一切並企圖“啓迪民智”卻讓痛苦倍增。好吧,讓我這樣聊以自慰——看清了生活(世界)的真相還熱愛生活(這個世界),纔是真正的英雄主義。我爲世界發展焦慮、用微弱的聲音呼籲(雖然屁用沒有),用簡單生活自我實踐(不開車、節水節電、不用/少用塑料袋、儘量少網購、認真地垃圾分類、儘可能茹素——被女兒譏諷爲“沒苦硬喫”),也能利用某個午後閒暇時光單純地欣賞文學的美好和窗前的白玉蘭,讚美他人的讚美,欣賞他人的欣賞,一晌貪歡。

第三部分內容龐雜,包括影評、書評、“回鄉偶書”、對往昔歲月的懷想,特別重要的是對逝去親人的懷念——歲月流逝,令人不得不面對越來越多的壞消息和葬禮。儘管寫作的時候心情多樣,但這恰好是我對抗上述“職業焦慮症”的上好方法。寫下了、記下了,它們就在心裏藏好了,成爲生命最珍貴的一部分,從來不用記起,永遠不會忘記。

已經公開發表過的文章,50%以上發表在《文匯報》“筆會”副刊。與筆會結緣,要回溯到2021年,魯迅先生逝世85週年、誕辰140週年的“大年”,我有感而發撰寫了2016年底在仙台走訪先生遺蹟的小故事,幾經曲折後投稿給了“筆會”,沒想到一擊即中,而且正式見報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在我看來,這幾乎確認了我和“筆會”的前世緣分,雖然遇到彼此的時間有點晚。於是,我毅然拋棄了之前費盡心力纔開發出的投稿渠道(作爲一名素人作者,不容易呀),一心一意自我綁定“筆會”。五年下來,發表在“筆會”的文章讓我可以充滿自信地跟朋友說,我現在真的是個作家了!

《世界環境》是我的另一個重要“東家”,這裏讓我認識到我的“不倫不類”的文風——從文學角度看有點偏技術性,缺乏鋪陳和情緒調動,從專業角度看失於感性和“花哨”——可以成爲一筆與衆不同的財富。當年的主編田先生認爲時下的生態散文過於注重山川河流花草魚蟲而缺少對問題的深入分析、相關政策的瞭解和國際語境的掌控,需要一位多方面都能涉獵、文字功夫又不錯的專欄作者,於是我應召而去。幾年下來,專欄文章寫了不少,贏得一些讚譽。

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但風一直吹。作爲知識分子所能做的就是不逃避、不倒伏,迎着風口站立。戲言曰,站在風口,豬也能飛起來。感謝時代的任何饋贈。職業選擇、個人秉性讓我“入戲”有點深,時被氣候焦慮困擾,幸好有讀書觀影寫作的業餘愛好拯救我於水火。如今,與本職工作已經密不可分的“業餘”愛好也進入收穫季節,不論是生態散文、科學散文還是生活散文,都是我的心血之作,希望大家喜歡。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說,散文“既是文學性的,也是思想性的、學術性的”,目的是促進讀者思考。這正是我所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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