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五個TGA提名後,我想聊聊《影之刃零》“又土又燃”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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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TGA 2026提名名單正式揭曉,《影之刃零》迎來了發售後的又一個高光時刻——在與《GTA6》《生化危機:安魂曲》等一衆大作同臺競技的陣容裏,它一口氣拿下了包括年度最佳遊戲、最佳遊戲導演、最佳美術指導、最佳配樂與音樂以及最佳動作遊戲在內的5項重量級提名。

從發售之初最低78%的好評率一路逆襲至 94%,再到如今站上TGA年度遊戲的角逐舞臺,大概不少玩家和我一樣,完整經歷了“不是很好玩啊→好像有點意思→哇這麼厲害”的心路歷程。

這幾天,隨着越來越多玩家通關《影之刃零》,圍繞遊戲劇情和世界觀的討論也逐漸多了起來。尤其最終Boss戰結束,許多玩家大概已經陷入了“好土好燃好土好燃”的左右腦互搏。

事實上,《影之刃零》的劇情與文本差不多可以說是評價最爲兩極分化的部分——畢竟,“暗魔天堡”“龍氏家族”這樣的名字,放在2026年的遊戲裏,多少讓人有些難繃;

但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如今在TGA上斬獲提名的美術、音樂與動作設計基因,還是這些現在看來有些過時的設定與表達,早在十八年前的前身《雨血》中便已有跡可循。

而《雨血》本身,又深深紮根於2000年代初的文化土壤之中。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些玩家對這種味道情有獨鍾,只會覺得“故人歸來,意猶未盡”。

當然,我並非《雨血》系列的老玩家,對《影之刃零》世界觀的前世今生也談不上熟悉。直到這幾天,纔出於好奇,把十多年前的《雨血》系列翻出來體驗了一遍。

這倒給我帶來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影之刃零》中那些讓今天的玩家尷尬得腳趾摳地的人物設定和臺詞,當我們把它放回誕生時的時代語境中去看,似乎又能體會到其中獨有的趣味與魅力了。

“劍撒落葉血”


“風起舊鬼哭”

這種時代留下的印記,帶着微妙的審美錯位,似乎遠不是一句簡單的個人喜好就能概括的。如果非要說的話,那些似曾相識、略顯老套的人物設定與故事橋段,跨越十多年的時光重新出現在眼前,在我看來倒像是一陣遲來的晚風。

曾經讓另一羣年輕人心馳神往的東西,帶着幾分不合時宜的執拗,終於吹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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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血》系列由三部作品組成,前兩部《雨血:死鎮》和《雨血2:燁城》爲回合制RPG,講述魂與左殤從兄弟反目到最終決戰的故事。

初代中的玉兒

而第三部《雨血前傳:蜃樓》則轉向橫版動作玩法,將時間線撥回二人反目之前,講述了年輕時的魂與左殤並肩行動、共同執行「組織」任務的經歷。

平心而論,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雨血》系列算不上是值得在2026年特意找來玩的作品了。但要理解《雨血》的面貌與意義,就繞不開當年的時代背景

初代《雨血》誕生於2008年。這是一個矛盾的時代,中國遊戲市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網絡遊戲的興起讓整個行業蒸蒸日上。《2008年度中國遊戲產業調查報告摘要》顯示,全年網絡遊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達到183.8億元,同比增長76.6%,網絡遊戲用戶規模也突破了4900萬人。

但另一方面,曾經湧現出無數經典作品的國產單機遊戲市場,正在盜版衝擊與商業模式轉型的浪潮中日漸式微。許多昔日知名的開發團隊,逐漸淡出了玩家的視野。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2007年上海軟星的解散——時年8月,軟星剛剛推出《仙劍奇俠傳四》,然而僅僅一個多月後,便因經營與管理等方面的問題宣告瞭解散。這支曾經創造諸多經典作品的團隊就此落幕,也成爲許多老玩家記憶中令人惋惜的國產單機遊戲行業轉折標誌性事件。

對於當時的國產單機遊戲環境而言,即便是擁有知名IP和多年開發經驗的成熟團隊,也未必能夠獲得支撐自身生存和發展的商業回報,這無疑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但與此同時,大型遊戲公司之外,另一種更加自由、小規模的創作方式,正在世界各地悄然生長。

2008年,大洋彼岸的遊戲製作人喬納森·布洛推出了《時空幻境》,這款遊戲在Xbox Live Arcade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功;此後,《超級食肉男孩》《地獄邊境》等作品相繼問世,獨立遊戲逐漸成爲全球遊戲行業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那個時候,“獨立遊戲”還遠不是一個被國內玩家熟知的概念,更談不上今天這樣成熟的商業生態。許多年輕人只是出於對遊戲的喜愛,便試着用Flash、RPG Maker等工具,嘗試製作了自己心中的作品。

《雨血》便是其中之一。

當時還在清華大學讀書的梁其偉,以Soulframe爲名,在RPG Maker愛好者聚集的66RPG網站上發佈了免費遊戲《雨血:死鎮》。2010年,遊戲又推出了內容更加完善的版本《雨血1:迷鎮》,並被翻譯成英文,登陸海外數字遊戲平臺銷售,最終取得了約兩萬份的銷量。這算是當年國內爲數不多走向海外市場,並獲得商業回報的成功案例。

而在此期間,梁其偉也找來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製作續作。2011年,由四人小團隊開發的《雨血2:燁城》正式發售,並由網元聖唐旗下的GAMEBAR代理發行。按照梁其偉後來的回憶,這部作品最終售出了約5萬份。

《雨血2:燁城》中的少主

如今兩部作品均已免費開源,感興趣的話搜一搜就能找到

放在當時的獨立遊戲環境中,這算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緊接着,梁其偉便正式組建靈遊坊,並於2013年推出了《雨血前傳:蜃樓》。不過在聊《蜃樓》之前,我們不妨先看看《死鎮》與《燁城》,究竟講述了怎樣的故事——《影之刃零》裏中二,甚至讓今天的玩家腳趾扣地的設定又是在什麼環境下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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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今天的角度回看,《死鎮》與《燁城》作爲兩部相當傳統的回合制RPG,其實玩法與關卡設計都不可避免地帶着那個年代業餘創作的侷限性。

在兩部作品中,玩家將操作主角魂,在遊戲中探索、調查,與NPC交談,遭遇敵人後則進入獨立的戰鬥界面,通過選擇招式和使用道具展開戰鬥,動畫基本是你砍一刀、我砍一刀的樸素演出。論體量,《雨血:死鎮》整個遊戲的流程也不過三四個小時。

而在同一年,ATLUS已經推出了《女神異聞錄4》。

這裏倒不是要將兩部作品做什麼比較,而是想說一種很有意思的“時代參差感”。就像最近網上很火的梗“義和團火燒屈臣氏”一樣,兩個在大衆認知中似乎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同一時空的事物,實際上卻是真實並存的。

而2008年前後的中國,其實也處處存在着這樣的時代參差感。

我還記得當時學校邊的租書店裏,書架往往被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半,一邊是金庸、古龍,以及各種各樣的武俠、仙俠小說;另一邊則擺滿了日本漫畫,從《七龍珠》《火影忍者》到《大劍》《劍風傳奇》。兩種看起來截然不同的東西,就這樣擠在同一間小小的店鋪裏,成爲許多年輕人共同的精神食糧。

網上找的示意圖

事實上,當時的日本漫畫已經開始參與塑造創作者的想象力,甚至改變他們講故事的方式了。

2006年,《三聯生活週刊》一篇採訪《誅仙》作者蕭鼎、郭敬明等當時頗具代表性的年輕作家的文章中。蕭鼎就有談到,漫畫提供了一種不必拘泥於現實邏輯的表達方式,遊戲則提供了一套以個人成長、能力提升爲核心的故事結構。

郭敬明也提到,《幻城》的創作深受日本漫畫影響,小說中的許多場景具有鮮明的畫面感,就像漫畫一樣是由一個個分鏡串聯而成的。

《雨血》也是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中誕生的。

它既有傳統武俠小說中兄弟反目、精心設局、江湖恩怨等經典橋段,角色說話也總帶着一種莫名其妙、鄭重其事的神祕腔調,三言兩語便談及殺意與天下大勢,彷彿每句話背後都藏着驚天祕密。

也有日本漫畫裏中二的必殺技,以及融合了懸疑、人體改造和奇詭武功的黑暗血腥元素——其實把“殺氣”換成“查克拉”,似乎也完全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違和感。

魂的技能“絕殺”

與今天的《影之刃零》不同,當年的《雨血》中還存在一段經典的武俠三角戀環節——左殤爲了奪取「組織」的控制權,將自己的妻子玄魚安排到魂的身邊,促成兩人相戀,又精心製造了玄魚遇害的假象,誘使魂在憤怒中誤殺義父,自己順理成章接管「組織」。

而玄魚則會在魂與左殤的最終決戰中,爲左殤擋下致命一擊。悔恨交加的左殤,最終抱着玄魚的遺體縱身躍下懸崖。

曾經機關算盡的人,往往等到失去一切,才終於幡然醒悟,算是那個年代通俗武俠、仙俠故事的經典配方;

而今天的《影之刃零》,刪除了橫亙在魂與左殤之間的玄魚,將故事聚焦在昔日兄弟的恩怨與宿命上,又引入了玄而又玄的聖母娘娘等設定,將過去狗血的三角戀,改造成了如今流行的雙男主宿命糾葛和宏大敘事,倒也能看出這十幾年來流行文化、審美趣味的再次變遷。

不過,受限於當時的製作條件,《死鎮》與《燁城》雖然把江湖高手描繪得神乎其神,但實際玩起來,玩家能做的無非是選擇指令,看着雙方你一刀、我一刀地輪流互砍。

直到2013年《雨血前傳:蜃樓》誕生,原本停留在文字和設定中的武功,終於有了更直觀的視覺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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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樓》徹底改變了前兩部作品的玩法——遊戲不再採用傳統回合制戰鬥,轉而使用Unity引擎,打造成了一款玩家可以直接操作魂與左殤,展開高速戰鬥的橫版動作遊戲。

如果說《死鎮》與《燁城》奠定了今天《影之刃零》的故事與世界觀,那麼《蜃樓》則真正影響了系列後來的動作設計方向、表現形式……以及更多東西。

比如,《影之刃零》中的難度設置選項、“斷魂崖”這一經典場景,以及魂與左殤決鬥時響起的、由薄彩生譜寫的《跋扈萬里》,早在《蜃樓》第一幕中就已經悉數登場。

黑魔傷揮刀時迸發出的猩紅劍氣、以及左殤標誌性的金色劍氣、劍氣飛射、浮空劍和反噬劍,也都已經在當年的橫版戰鬥中初具雛形。

有意思的是,如今社區中一些玩家認爲《影之刃零》的操作不夠複雜,動作深度也有所欠缺。但梁其偉對於這件事的思考,顯然要早得更多。

在《蜃樓》中,遊戲就刻意簡化了出招指令,大部分招式只需要通過單個按鍵輸入,最複雜的招式也只用不超過兩個按鍵的組合即可發動。官方當時也明確表示,希望讓不熟悉動作遊戲的玩家能夠輕鬆上手。

不過,這種簡化並沒有讓《蜃樓》的戰鬥變得單調。相反,遊戲鼓勵玩家鑽研不同招式之間的銜接與組合,還允許玩家在戰鬥中隨時切換角色,不斷變化攻擊方式、利用浮空和追擊延長連招,都是維持高分評價的重要手段。

你大概也能看出來,這套設計思路其實與今天的《影之刃零》如出一轍。十多年過去,遊戲的製作規模和畫面表現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梁其偉對於動作遊戲的追求似乎沒有改變——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一種不忘初心吧。

女流探遊記:《影之刃零》發售前24小時

不過,儘管《蜃樓》獲得了不錯的評價和銷量,但扣除發行商分成、渠道費用等一系列開支後,並沒有給剛剛起步的靈遊坊帶來多少商業回報。

2014年,梁其偉接受採訪時,回憶過《蜃樓》發售前後的情況,曾提到公司基本處於快要倒閉的狀態,當時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很小的辦公室裏,財務狀況非常緊張。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靈遊坊開始將目光轉向當時飛速發展的移動遊戲市場,並着手開發手遊《影之刃》去了。

至於此後的十多年裏,梁其偉是否一直惦記着再做一款單機遊戲,我們不得而知。

但十多年無疑改變了很多東西,當年街頭巷尾的租書店,如今已經不見蹤影;曾經讓無數年輕人廢寢忘食的武俠小說,也漸漸從流行文化的中心退去;我們不再習慣有人一本正經地說出那些故作深沉的中二臺詞。

所以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影之刃零》的設定和故事真的土嗎?很可能,但他的創作者大概不在乎答案。或許整個“影境”都是十八年前的一場夢,不值得過度分析,但,這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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