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法國女學者,讓達爾文頭疼|商周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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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時的羅耶(圖源:維基百科)


撰文|商周


1915年11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發表了一篇《歐洲七女傑》的文章,介紹了從15世紀到19世紀的七位傑出的歐洲女性。其中讓人至今依然耳熟能詳的包括波蘭科學家居里夫人、英國護理學家南丁格爾、法國軍事家貞德。


不過其中更吸引我注意的,倒是大衆不太熟知的法國女學者克萊芒絲·羅耶(Clémence Royer)。


自學成才的傑出女性


對羅耶,陳獨秀是這樣描述的:


“羅月,法蘭西人也。生於西曆一八〇三年(注:是1830年,原文有誤)。少適瑞士,治博物及哲學。年三十,執教於瑞士某女黌,授倫理學與哲學。復主某經濟學報政。著有《論稅》、《天文史》、《道德公例》、《哲學概略》諸書,深爲學林所重。一九〇二年卒。”


看得出來,羅耶不僅是一名學者,而且在經濟、科學、哲學等多個領域都有所建樹。


生於1830年的歐洲女性,要想成爲一名學者,是一件堪比登天的難事,因爲那時的歐洲女性沒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一個例子就是生於1829年的巴斯德夫人,雖然接受過良好的基礎教育,但一輩子只能默默地站在巴斯德的身後。天下聞名的居里夫人之所以能成爲科學家,一個直接的原因是她晚出生了三十年,趕上了女子可以接受高等教育的年代。


羅耶能在那個時代成爲一名跨領域的學者,是因爲她的自學成才。


羅耶於1830年出生於法國西部的南特,她是軍官奧古斯汀-雷內·羅耶(Augustin-René Royer)與裁縫若澤菲娜-加布裏埃爾·奧杜阿爾(Joséphine-Gabrielle Audouard)的私生女。七年後父母結婚,她才改隨父姓,從此獲得了後來的名字。


在人生最初的十年裏,羅耶一直在家裏接受父母的教育。10歲那年她有機會進入勒芒的一所修道院學校就讀,但在那裏過得並不愉快,僅待了很短的時間便離開,回到家中在父母的指導下學習。


羅耶13歲時,全家搬到巴黎。不久後父母離異,父親回到自己的故鄉,羅耶和母親則留在巴黎生活。


1848年法國二月革命時,18歲的羅耶深受共和主義思想的感染,在政治上和保皇派的父親有了完全不同的理念。一年後,羅耶的父親去世,作爲獨生女的她獲得了父親的遺產,這使她能夠專心在圖書館自學,並在三年後參加國家考試,獲得了數學、法語和音樂的中學教師資格。


1854年,有了教師資格證的羅耶前往英國,在威爾士哈弗福韋斯特的一所私立女子學校教授法語和音樂。在英國這一年的工作經歷,不僅讓羅耶的英語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也大大拓寬了她的眼界。


返回法國後,羅耶曾先後在圖賴訥以及博韋的兩所學校短暫任教,然後於1856年前往瑞士生活。因爲父親的遺產還有一些,這讓她不用太爲生計奔波。在這段時間裏,她有了更爲廣泛的閱讀和思考,也結識了一羣以自由思想家帕斯卡·迪普拉(Pascal Duprat)爲核心的法國流亡者。


迪普拉當時在洛桑學院教授政治科學,並創辦了《新經濟學家》報以及《經濟學家雜誌》。羅耶開始在迪普拉的雜誌社擔任助手,並在其鼓勵和支持下開始爲雜誌撰寫文章。1860年,羅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專著——《女性哲學導論》,這是她在當地開設專門面向女性讀者的邏輯學和哲學課程的演講稿。


因爲這段同事經歷,羅耶成爲了已經有家室的迪普拉的生活伴侶,後來兩人還有了一個兒子。


羅耶的閱讀和思考領域廣泛,哲學、歷史學、博物學、經濟學、人口學都有涉獵。當1860年瑞士沃州設立獎項徵集關於個人所得稅的最佳論文時,羅耶提交了一部探討所得稅歷史與實踐的書稿並榮獲二等獎。


這本題爲《稅收理論或社會什一稅》的書於1862年出版,這也是羅耶寫作生涯的代表作之一。從此她慢慢在國際上有了知名度,後來以自由作家、學者、女權主義者的身份在比利時、荷蘭、意大利等歐洲多個國家生活。同時,她是《經濟學家雜誌》的長期供稿人,發表文學評論和探討社會科學話題的文章。


1870年,羅耶當選巴黎人類學學會成員,成爲法國第一位加入科學學會的女性。此後15年多,她一直是該學會唯一的女性成員。1881年,羅耶創立了哲學與道德研究學會。1884年,她成爲第一位在索邦大學授課的女性。1900年,七十歲的她更是被授予法國榮譽軍團勳章。


作爲學者的羅耶著述頗豐。除了陳獨秀文章裏提到的涉及經濟、哲學、道德、天文的四部著作,羅耶還在1864年出版了一部通俗劇小說《海拉斯的雙胞胎》,1870年出版了《人類與社會的起源》。1900年,70歲的羅耶更是寫成了《世界的構成:原子動力學與自然哲學新原理》。在這部長達八百多頁的鉅著的扉頁,她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真理往往隱藏在深井之中。——德謨克利特。

願人們去那裏尋找它。——作者。”


在這部晚年的科學著作裏,她對古希臘德謨克利特的傳統原子論提出了挑戰,認爲原子不是死板、堅硬的固體,而是充滿動力學特徵的實體。雖然她的理論並不正確,但從中依然能看到她試圖提出一種全新的“自然哲學”體系的雄心。


1900年時的羅耶畫像和她同年出版的《世界的構成:原子動力學與自然哲學新原理》 (圖源:維基百科)


作爲十九世紀罕見的在學術界活躍的女性,羅耶受到當時男性上流社會的承認。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語言學家和文學家埃內斯特·勒南(Ernest Renan)對羅耶有過這樣一個評價:“她幾乎是一個具有天才的男人。”


隨着歷史的發展,羅耶的價值在當代顯得愈發顯著。1985年,法國哲學家熱妮維耶芙·弗雷斯(Geneviève Fraisse)爲羅耶撰寫了傳記:《克萊芒絲·羅耶:哲學家與女科學家》;2005年,法國學者阿琳·德馬爾斯(Aline Demars)爲她撰寫的傳記則更是用了一個特別的標題:《無畏的克萊芒絲·羅耶》。


而且,她的價值不僅在法國得到了承認。1997年,美國傳記作家喬伊·哈維(Joy Harvey)創作出版了關於羅耶的傳記,書名就採用了勒南對羅耶的評價:《“幾乎是一個男性天才”:克萊芒絲·羅耶、女權主義與19世紀科學》。


羅耶三部傳記的封面


就像中文世界有時會把傑出的女性稱爲“先生”一樣,儘管這種以男性標準衡量女性成就的做法今天看來帶有明顯的時代侷限性,但它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這些女性所取得成就的非凡。陳獨秀之所以將羅耶列入“歐洲七女傑”,原因也正在於此。


但讓羅耶在今天還爲科學界熟知的,卻是因爲她和進化論的創立者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交往與恩怨。


從驚喜到抱怨


1859年底,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在倫敦由約翰·默裏出版社出版,首印1250冊很快銷售一空,不僅在英國學界引起轟動,也迅速在國際上產生影響。1860年,美國阿普爾頓出版社在紐約印出了英文的另一個版本。同年,《物種起源》被翻譯成德語在斯圖加特出版。


《物種起源》在英語和德語世界受到歡迎,也使達爾文迫切希望將這部著作譯成法語出版。


達爾文首先接觸的是貝洛克夫人(Mme Belloc),但對方在閱讀後以“內容過於深奧和科學”爲由拒絕了翻譯邀請。隨後,另一位法國人主動請纓,即法國政治流亡者皮埃爾·塔蘭迪爾(Pierre Talandier),達爾文也表示同意。然而,由於塔蘭迪爾敏感的政治背景,沒有法國出版商願意承擔政治風險。


就在達爾文一籌莫展之際,曾在英國工作、當時居住在瑞士的羅耶通過中介聯繫到他。她不僅表達了對進化論的濃厚興趣,還成功說服了一家願意承擔風險的法國出版商。對達爾文而言,羅耶的出現無異於雪中送炭。


就這樣,他欣然授予羅耶法語版翻譯版權,並立即讓約翰·默裏出版社寄去了樣書。


翻譯進展很快,出版進程也基本符合達爾文預期。1862年6月,七百多頁的《物種起源》法文版在巴黎由維克多·馬松父子公司與吉約曼公司聯合出版,成爲繼英語、德語、荷蘭語之後的第四種版本。


但當達爾文收到羅耶寄來的書後,他短暫的欣喜很快結束,隨之而來的是無奈、震驚與不滿。在給好友約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的信中,他表達了自己對羅耶的不滿:


“在《物種起源》的幾乎每一處,當我表達強烈懷疑時,她都會附上一條註釋,解釋其中的難點,或者聲稱根本不存在任何難點!!真令人好奇,這世上竟有如此自負的人。”


更令達爾文不滿的是,羅耶爲法語版《物種起源》撰寫了一篇長達六十多頁、與科學內容無關的前言,用來闡述她在政治、道德、社會與宗教方面的觀點,甚至公開批評和謾罵天主教會。


此時的達爾文雖然不再相信神創論,但也並未公開批評宗教機構。


此外,羅耶還將進化論延伸至社會領域,認爲人類社會中的優勝劣汰同樣是一種自然規律,並批評社會對弱者和殘疾人的保護會阻礙社會的進步。這種後來被稱爲“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也是達爾文本人所極力反對的。


在科學層面,達爾文認爲物種演化是對環境的適應,人類與動植物並無本質上的高低之分。而羅耶將進化理解爲具有“進步方向”的過程,這更接近法國博物學家讓-巴蒂斯特·拉馬克(Jean-Baptiste Lamarck)的觀點。換句話說,她實際上是以拉馬克主義框架重新解釋達爾文的進化論。


她不僅在前言中表達這一觀點,還直接體現在書名修改上,將原書名“論藉助自然選擇的物種起源,或在生存鬥爭中優勢品系的保存”改爲“論物種起源,或生命的進步法則”。


19世紀的雜誌上達爾文(左)和羅耶(右)的漫畫像


面對達爾文的不滿和抗議,1866年《物種起源》第二版法譯本出版時,羅耶在達爾文強烈要求下做了大量修訂。


她將書名改爲“論通過自然選擇的物種起源,或生物體的轉化法則”,雖然仍與原標題有差異,但總算去掉了關鍵的“進步”一詞。同時,那篇長達六十多頁的前言也得到了修改,變得更爲簡短與溫和。總體而言,1866年的第二版法語譯本是雙方協商後的結果。雖然仍有一些令達爾文不滿之處,但在勉強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如果不是隨後第三版引發的風波,兩人的關係就不會走向決裂。


從不滿到決裂


1868年,達爾文出版《動物和植物在馴養下的變異》,提出“泛生論”假說,用以解釋遺傳機制。


在該理論中,達爾文假設生物體的每個細胞和器官都會不斷產生一種稱爲“微芽”的極微小粒子,這些微芽進入血液循環,最終匯聚到生殖器官形成精子與卵子,從而遺傳給下一代。如果個體在後天發生變化,這些變化也會通過微芽機制傳遞。


因爲《物種起源》法語版翻譯的不愉快,達爾文將《動物和植物在馴養下的變異》的法語翻譯授權給了瑞士動物學家讓-雅克·穆利尼埃(Jean-Jacques Moulinié),出版方也換成了雷恩瓦爾德公司。


這一改變使羅耶產生了不滿。1870年,在沒有與達爾文事先溝通的情況下,羅耶推出了法語版《物種起源》第三版。


在這一版本中,正文部分基本沿用了第二版內容,儘管英文版在此期間已更新至第四版和第五版,但這些修訂都被羅耶忽視了。


與1866年的第二版相比,羅耶的第三版的主要變化集中在前言部分, 在這裏她新增了大約20頁內容,主要用於批評達爾文最近提出的泛生論。


達爾文的泛生論後來被證明是錯的,羅耶對泛生論的批評也在一定程度上正確。例如,她指出達爾文設想的“全身細胞產生微芽並通過血液定向聚集到生殖器官”的機制,在解剖學與生理學上缺乏證據支持。此外,她還指出植物並不存在類似血液循環系統,卻同樣能夠將性狀遺傳給後代。


羅耶在這裏運用自學獲得的解剖學知識,確實指出了泛生論的關鍵問題,但她對達爾文的其他批評則有明顯錯誤。例如,她批評達爾文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拉馬克主義是不夠的,並認爲應當更加徹底地採納拉馬克觀點。換句話說,她實際上主張以拉馬克學說取代達爾文進化論的理論框架。


面對羅耶在未溝通情況下出版第三版法譯本,達爾文感到了被冒犯。他無法接受譯者在翻譯自己的書中對其理論進行公開批判,同時也對羅耶無視英文版第四版與第五版修訂內容感到憤怒。


隨後,達爾文撤銷了對羅耶翻譯《物種起源》的授權,兩人的關係從此徹底破裂。


她至死都沒有理解進化論


1882年4月,達爾文在家中去世。藉此機會,羅耶與另一家出版商弗拉馬裏翁合作,趁機推出她翻譯的《物種起源》第四版。


在正文部分,她依據最新英文版做了少量修改,但仍忽略了英文第六版中最重要的新增內容。


與此前多個版本一樣,該版本的特點仍主要體現在正文內容之外。


一方面,羅耶新增了一篇5頁的《第四版讀者告示》,回顧該書在法國傳播20年的歷程,並回應學界對她的批評,同時宣告進化論的勝利。她在文中肯定了剛剛去世的達爾文的偉大,但又聲稱達爾文關於人類起源的理論來自她1870年發表的《人類於社會的起源》。


另一方面,羅耶仍然堅持將其進化論解釋納入拉馬克主義框架,堅稱自己早期對進化論的修正和評論是正確的。她還利用這個機會重新完整收錄了第一版中那篇長達六十多頁、極具個人色彩的前言。


此時達爾文已去世,無法再對此提出抗議。


1882年出版的羅耶翻譯的《物種起源》法語第四版(圖源:商周)


從1862年法文版第一版發表,到1882年第四版出版,二十年過去了,羅耶對這一理論的理解卻沒有任何進步,一直迷失在拉馬克學說的迷宮裏。


儘管在法國學界具有一定聲望,但這沒有給羅耶帶來豐厚的收入,她的晚年生活較爲拮据。由於缺乏法律婚姻關係,她的終身伴侶迪普拉去世後未能給她留下遺產,她不得不在專門收容文學和藝術家的加利尼亞尼養老院度過晚年,直到1902年2月去世。


羅耶去世後,《女性文獻》雜誌爲她刊登了這樣的訃告:


“今年二月,哲學家克萊芒絲·羅耶在巴黎加利尼亞尼收容所逝世,她是法國第一個理解並翻譯達爾文的人……”


自1862年開始翻譯《物種起源》以來,羅耶將進化論介紹到法國。在隨後四十多年裏,羅耶一直在法國弘揚進化論。正是在達爾文進化論思想的直接影響下,羅耶開始思考人類和社會問題,寫出了自己的專著《人類與社會的起源》;進化論也影響了她的宇宙觀,讓她提出原子充滿變化的觀點,並有了建立一種全新的“自然哲學”體系的雄心。


遺憾的是,生在十九世紀上半葉的羅耶沒有得到專業的科學訓練,雄心勃勃地提出的科學概念都是錯誤的。這位在法國宣傳了幾十年進化論的傑出女性,至死也沒有觸摸到生物演化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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