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無國界,科學家有祖國” 巴斯德金句那些事兒

來源: 更新:


圖源:巴斯德研究所


撰文|商周


● ● ●


在探索和發現自然規律的過程中,那些爲此付出努力、並率先在黑暗中觸摸到真理的科學家,往往有着與常人不一樣的體會。如果能夠將這種體會提煉出來並表達出來,就可能成爲被衆人傳頌的金句。


比如,牛頓的“如果說我看得比別人更遠些,那是因爲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被人廣爲傳頌,愛因斯坦也有過“上帝不擲骰子”以及“對權威的盲目崇拜是真理的最大敵人”這樣的名言。


相比於這些物理學大師,生命科學領域的巨匠們似乎沉寂一些。達爾文不喜歡在公衆場合露面,大部分時間都在倫敦郊區的家中著書立說;孟德爾則更加內向,將自己默默地交給了豌豆和山柳菊。好在還有巴斯德。這位天生不服輸、並在多個領域創下輝煌成就的科學家,也留下了多句廣爲傳頌的名言。


01 個人成長:意願、工作與成功


1839年秋天,十七歲的巴斯德離開家鄉阿爾布瓦,前往貝桑松皇家學院就讀。


在貝桑松進行了兩個學期的學習之後,巴斯德在1840年8月獲得了文學學士學位。之後,他繼續留在貝桑松學院。以進入巴黎高等師範學院學習、成爲科學家爲目標的他,希望在這裏繼續攻讀科學學士學位。


由於上一學年的成績優秀,巴斯德在接下來的學年裏獲得了校長的聘書。當時,隨着學生數量的增加,學院師資出現了短缺,校長便選拔了一些優秀的學生,讓他們在繼續學習的同時承擔一些教學工作。


巴斯德擔任數學老師,每月有24法郎的報酬。能在學習期間憑藉自己的能力賺到薪水,對年輕的巴斯德來說是一件開心的事情;而憑藉自己的努力勝任這一教職,更讓他感到自豪。


他的上進心得到了肯定,也通過家書將這種積極向上的力量傳遞給了家人。他強烈建議姐妹們好好學習,希望父親設法爲她們提供學習的機會,並希望母親減少她們的家務。受到兄長的鼓舞,兩位姐妹在回信中承諾會好好學習。這讓巴斯德更加高興。在回信中,他這樣寫道:


“我親愛的父母,我的姐妹們,當我同時收到你們寄給我的兩封信,我以爲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好在事實並非如此。你們寫給我的第二封信讓我非常高興;它告訴我——也許是第一次——我的姐妹們立下了學習的決心。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意願、工作、成功是人生的三要素。意願打開通往成功的大門,工作將人從入口帶到在旅程的盡頭,而成功則會在終點爲努力的人加冕。所以,我親愛的姐妹們,如果你們的意願是堅定的,那麼不管怎樣,你們的任務已經開始了;你們只要往前走,等待你們的將會是成功……”


“意願打開通往成功的大門,工作將人從入口帶到在旅程的盡頭,而成功則會在終點爲努力的人加冕。” 這句巴斯德十八歲時寫下的話,不僅體現出了年輕時的他對個人成長的理解,同時也顯示出了他非凡的提煉思想的能力。


隨着科研經歷的積累,巴斯德對科學、社會和世界的認識也不斷深入,後來留下的名言便有了更爲豐富的內涵。


02 科學發現:機會和頭腦


1854年,巴斯德的工作地點從斯特拉斯堡換到了里爾。里爾位於法國北部,工業發達,尤其是釀酒業。爲了讓科學教育與實際應用聯繫得更加緊密,從而促進當地工業的發展,法國政府於1854年在這裏創辦了一所科學學院。


被任命爲這所新成立的科學學院院長的,正是當時32歲、年輕有爲的化學家巴斯德。


《巴斯德傳:勤奮的天才》 商周著,“賽先生閱讀”圖書


在當年12月7日面向學生家長髮表的公開演講中,巴斯德清晰地闡述了科學理論與現實應用之間的關係。在這次演講中,他先談到了科學應用的意義:


“您把一個土豆放到一個年輕人手裏,當他意識到這個土豆可以用來製造糖、而糖可以進一步被加工成酒精、接着酒精又可以被釀製成醋的時候,哪一個年輕人的好奇心不會立刻被喚起呢? 同樣,哪一個年輕人會不樂意在晚上告訴家人他在研究電報這一神奇的發明呢?


先生們,請相信這樣的研究總是讓人印象深刻,難以忘記。就像教學生地理的最好方法就是去旅行一樣,這樣通過親眼所見的方式學到的地理知識總會被牢記。同樣,當您的兒子在通過親自動手做實驗來分析我們所呼吸的空氣、親眼看到空氣中各種成分的特性是,他們就不會忘記空氣中有什麼。”


這樣一場深入淺出、聯繫實踐的演講,讓前來的家長們——尤其是其中的製造商——容易理解,也讓他們非常滿意。接下來,巴斯德將話題轉向科學理論層面,向對這一主題比較陌生的聽衆解釋它的重要性:


“沒有理論,實踐就只會是一種簡單的重複,只有理論才能帶來創新和發展。……您知道富蘭克林那句名言嗎?當時他正在參觀一項純理論科學發現的首次展示,他周圍的人說:‘但這有什麼用呢?’。 富蘭克林回答他們:‘新生兒有什麼用?’是的,先生們,剛出生的孩子有什麼用呢?然而,也許在年幼的時候,他身上就已經存在着與衆不同的才能的萌芽!……因此,先生們,理論上的發現有它存在的價值:喚醒希望。讓它被培養,讓它成長,您就會看到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通過一個比喻以及對富蘭克林名言的引用,巴斯德向家長們傳達了科學理論的意義:理論研究的價值未必能夠立即顯現,但它可能孕育出未來的重要突破。接下來,巴斯德又用一個例子,巧妙地將科學理論與實踐應用聯繫起來:


“您知道電報--現代科學最奇妙的應用之一--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到曙光的嗎?那是值得紀念的一年,即 1820 年 :丹麥物理學家奧斯特手裏拿着一根銅線,將其兩個末端連接到伏打電池的兩極。當時在他的桌子上有一根安放在軸上的磁針,他突然看到(您會說是偶然的,但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頭腦)磁針的指向發生了改變。也就是說載有電流的電線使磁針偏離其原本的位置。先生們,這就是現代電報的誕生的起點。當看到那個磁針移動時,那些與富蘭克林的對話的人很可能會說:‘但是那有什麼用呢?’ 然而,在奧斯特做出一發現不到20年後,電報這一神奇的發明就出現了。”


“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頭腦”這句話出現在巴斯德的演講中,而且只是作爲補充句出現,看起來似乎是信手拈來。


然而,這句話之所以能夠如此自然地出現在他的發言中,恰恰是因爲巴斯德本人已經在科學研究中取得過開創性的發現。正是這些從0到1的探索與突破,讓他深刻認識到,科學家要抓住機遇,不僅需要敏銳的觀察力,更離不開知識積累和充分的準備。


03 科學家的責任:科學與祖國



科學發現需要個人的努力與積累,但科學的價值並不止於個人的成功。隨着科研事業的發展,巴斯德對科學與社會、科學與國家之間的關係也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如果說“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頭腦”是科學界最知名的金句之一,那麼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可能就是巴斯德的另一句名言:"科學不分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


與“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頭腦”的脫口而出不同,“科學不分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這句話的出現,有着一個經過多年演化的過程。


1876年暑假,國際養蠶業大會在意大利的米蘭召開,來自意大利、奧地利、日本和法國的300多名相關人員參會。代表法國參加這次大會的,就是巴斯德和他的團隊。


巴斯德的團隊之所以能夠代表法國出席,是因爲此前他們開展了蠶病研究,併發明瞭一種蠶種篩選工藝,用來應對當時正在摧毀歐洲養蠶業的瘟疫。在這次意大利之行中,巴斯德發現,自己發明的蠶種篩選工藝在當地得到了很好的推廣,自己的團隊也受到了熱烈歡迎。


圖源:巴斯德研究所

在大會的告別宴會上,巴斯德代表法國致辭:


“先生們,我提議爲科學的和平乾杯。這是我第一次有幸在國外出席國際會議;我不禁問自己,除了這些彬彬有禮的科學討論之外,這座高貴而且熱情好客的米蘭城給我留下了什麼印象?

我覺得有兩個主題讓我印象深刻:第一,科學不分民族;第二,科學是民族的最高化身。科學不分民族,因爲知識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是照亮世界的火炬;科學又應該是民族的最高化身,因爲在所有民族中最先通過思想和智慧的勞動取得進步的民族永遠是最偉大的。……”


這是巴斯德第一次公開談到科學與民族的關係。


1884年8月,三年一度的國際醫學大會在丹麥的哥本哈根召開,巴斯德的到會依舊萬衆矚目。因爲巴氏消毒法的發明,葡萄酒和啤酒工業出現來革命式的進步;而巴斯德發明的減毒疫苗,不僅挽救了歐洲的畜牧業,而且給人類的健康也帶來了曙光。


在這次大會上,巴斯德做了一個題爲“病原體和疫苗”的大會報告。在學術報告之前,他再次談到了科學和國家的關係:


“以法國的名義,我感謝主席先生的歡迎…… 通過參加本屆大會,我們確信了科學的中立性--科學不分國界……,但是,如果科學沒有國界,那麼科學家必須知道他的工作和國家的榮耀息息相關。在每一個偉大的科學家身上都會發現一個偉大的愛國者。爲祖國增光的想法支撐着他的長期努力,並使他投身於艱難但光榮的科學事業……”


從這次發言可以看出,巴斯德對科學與國家關係的思考更加深入,表述也逐漸凝練。科學具有超越國界的普遍價值,但科學家並不因此脫離自己的社會和國家。科學研究既是人類共同知識的積累,也與科學家所處的社會環境及其承擔的責任密切相關。不過,真正形成“科學不分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這樣凝練的表述,還要再過四年。


爲了弘揚和推廣巴斯德發明的狂犬病疫苗,法國政府在1886年決定公開募集資金成立巴斯德研究所。1888年11月14日,巴斯德研究所舉行了盛大的開幕典禮,前來參加的嘉賓包括當時的共和國總統卡諾。


因爲疾病纏身,巴斯德已經無法親自演講,只能讓他的兒子代爲朗讀準備好的講稿:


“現在我要和在這裏的合作者和學生分享我們的科學信仰:

請崇尚批評精神。這一精神本身不是思想的喚醒者或偉大發現的促進劑,但它卻不可或缺,因爲如果沒有它,錯誤就很容易發生。我現在對你們提出的要求對一名科學家來說很難做到,你以後也要這樣要求你的學生。

這確實是一項艱鉅的任務,當你相信你已經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科學事實,並且熱切地渴望發表它時,有時卻要花幾天、幾周、甚至幾年來約束自己並質疑你自己的實驗,只有等到駁斥掉所有可能的反對意見後才發表你的發現。

但是,經過如此多的努力,當你終於確定無疑時,你的快樂是一個人可以感受到的最大的快樂之一。而且一想到你將爲你的國家的榮譽做出貢獻,這種喜悅就會更加深沉。

如果科學沒有國界,科學家應該有自己的祖國,並將他的工作在世界上可能產生的影響力歸功於她。……”


從1876年第一次談到這一主題,到1888年將這一思想凝練成更爲明確的表述,巴斯德用了12年的時間。一句經典的名言背後,有時並非一瞬間的靈感,而是長期思考與實踐的積累。


04 科學的目的:和平與健康


如果說巴斯德對科學與國家關係的思考,體現了他對科學家社會責任的認識,那麼他對科學與和平的思考,則將視野進一步擴展到了整個人類。


就在巴斯德研究所的開幕典禮上,巴斯德談到了他的另一項思考:


“……總統先生,在我的演講的最後,請允許我用受您的出席的啓發而得出的一點思考:如今兩個相反的法則似乎正在相互角力。一個是鮮血與死亡的法則,不斷想出新的毀滅手段並迫使各國隨時準備開戰;另一個是和平、工作和健康的法則,不斷髮展出將人類從困擾着他的禍害中解救出來的新方法。

一個尋求暴力征服,另一個尋求人類的解脫。後者將人的生命置於任何勝利之上;而前者會爲了一個人的野心而犧牲成百上千的生命。即使在屠殺中,我們也在尋求治療戰爭法則所帶來的弊病,根據無菌原理開發出來的消毒療法會挽救成千上萬的士兵的生命。對於這兩種法則,只有上帝知道哪一種最終會佔上風。但我們可以斷言,法國科學將遵守人道法則、 拓展生命的疆界。”


在這段演講中,巴斯德將科學的發展與人類的命運聯繫起來。他所思考的已經不只是科學發現本身,也不只是科學家個人或所屬國家的榮譽,而是科學能否幫助人類擺脫疾病、減少苦難,並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他提出的兩個法則——鮮血與死亡、和平與健康——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也爲後來那句“科學與和平將戰勝無知與戰爭”埋下了思想上的伏筆。


1892年,巴斯德迎來了七十壽辰。法國科學院也在11月成立了一個專門委員會,負責組織巴斯德七十壽辰的慶典。慶典在他的生日——12月27日——當天上午舉行,地點是索邦大學的劇院。


當天,龐大的劇院座無虛席。坐在主席臺上的是參議院議長、部長和各國大使;在劇院前排就坐的是各國科學協會的代表和教授;而劇場後排則是來自高等師範學院、理工學院、中央學院、藥學院、獸醫學院和農業學院的學生代表。


十點半,當共和國衛隊的樂隊演奏凱旋進行曲時,巴斯德在共和國總統卡諾的攙扶下走上了舞臺。


巴斯德的演說依然由他的兒子代爲朗讀:


“共和國總統先生,您的到來將一個私人的聚會變成了一個盛大的慶典,並使一個普通學者的生日成爲法國科學界一個特殊的日子。

……還有你們,遠道而來向法國表示友情的外國代表,你們給我帶來了最深切的喜悅。我堅信科學與和平將戰勝無知與戰爭,我堅信各國將爲了建設而不是爲了破壞而聯合起來,我堅信未來將屬於那些爲苦難的人類做出最大貢獻的人……。”


這是巴斯德最後一次公開演講,也成爲了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宣言。


從個人奮鬥到科學發現,從科學家的國家責任到科學對於人類的意義,巴斯德留下的這些名言展現了他在不同人生階段的思考。它們既是對科學事業的總結,也是對科學工作者提出的期待。


巴斯德的一生,經歷過質疑、挫折,也收穫了榮譽與讚美。但比起一時的得失,他更在意科學研究的價值,以及自己的工作能夠爲後世留下什麼。正如他在1864年左右所說過的一句話:


“一個科學工作者考慮的應該是後世的評價,而不是一時的榮辱。”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