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教授來信:這所高校“頂風作案”,把教師推到KPI傳送帶
某大學校園
這是一位教授給《知識分子》的來信。
2026年10月9日,《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於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意見》(下稱“意見”)正式發佈。其中第十九條寫得明白而具體:“加快推動科研人員考覈評價激勵與報項目、發論文、評獎勵等適度脫鉤,防止簡單按人才帽子定薪酬、定職稱、定待遇。”
話音未落,某省屬師範大學的“人事人才5個制度徵求意見稿”隨即流出,稱之爲“頂風作案”並不爲過。一整套五個文件 ——聘期職責、聘期考覈、績效工資分配、講席教授遴選與考覈——洋洋灑灑數萬字,核心邏輯卻與中央精神南轅北轍:用論文、項目、到賬經費給教師分等定級,再按等次決定薪酬待遇,乃至決定去留。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套文件開篇即宣稱“ 根據上級教育評價改革有關文件精神”制定。文件寫的是“破五唯”,做的卻是“立新唯”——只不過把“五唯”換了個馬甲,叫“A類、 B類、C類”。
01 把教師推到 KPI 的傳送帶上
該校的做法是什麼?
崗位績效工資按聘期考覈A、B、C 三檔拉開差距:正高職稱A檔每月13000元,C檔僅2300元——相差五倍以上。副教授A檔7000元,C檔1800元。考覈爲C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一位教授五年的教學科研投入,換來的月收入可能不及考覈A等次同事的零頭。
更刺眼的是條款細節:距法定退休年齡不足一個聘期的人員,哪怕正常履職,也要執行C等次崗位績效工資標準;公共事務服務年均積分不足20分,下一個聘期停發20%的崗位績效工資。教學、科研、服務、年齡,樁樁件件都被折算成可扣錢的係數。
這不是激勵,這是把教師推到KPI的傳送帶上。
02 層層加碼,橫向經費指標離譜
細看業績清單,這套標準即便放在頭部“雙一流”高校也不算低,卻被放到了一所省屬師範大學。
學校將教學科研崗位分爲教學科研型、教學爲主型、科研爲主型,一個聘期的時間爲5年。針對所有教學科研人員,評聘期考覈A等次的條件清單中,教授需“橫向累計到賬經費理工科500萬元/人文社科250萬元”;副教授及以下,則是橫向經費理工科200萬/人文社科100萬。要知道,橫向經費依賴學科屬性與區域產業基礎,理工類學科在東部沿海尚且不易,一所中西部省屬師範院校的普通教師,從何處去爭取這麼多的橫向經費到賬?
教師職務聘期的“必選項”或者說最低要求包括:科研爲主型教授須主持A類項目或累計到賬經費理工科100萬元、“思政課、外語公共課、學科教學、藝體類等”40萬元;教學科研型教授、科研爲主型副教授,則須主持B類科研項目或累計科研到賬經費分別爲50萬元/20萬元。達不到怎麼辦?文件安排好了退路——前五年累計科研經費爲零的教學科研人員只能選擇教學爲主型。彷彿科研能力是用前五年經費單可以丈量的,一刀切到底,連選擇的權利都給你預先剝奪。
口口聲聲“分類評價”,分出的三個崗位類型裏,教學爲主型卻揹着至少16個標準學分的教學工作量外加業績指標,科研爲主型的門檻高到學校絕大多數教師終生不可及。這不是分類,是分化:讓多數人註定成爲考覈體系裏的“下等公民”。
03 “橫向科研”,倒查風暴來臨
爲什麼必須嚴肅對待這件事?因爲其後果已經有一位老師用生命演示過了。
近期某大學藝術學院一位副教授投湖身亡。這位老師的絕筆信指控:聘期考覈硬指標是橫向科研經費與論文數量,而藝術類教師幾乎不可能從企業拿到橫向課題——學科屬性決定了這套指標從設計之初就是錯位的。信中描述的生存狀態令人窒息。爲完成指標,教師自籌資金經過公司轉賬至學校再回流本人,僞造橫向經費;自掏腰包付費發表論文。他最終在整改壓力與自我道德審判的夾縫中走向絕路。
媒體調查提供了冰冷的註腳:《中國社會科學報》對117位高校教師的問卷中,17.95%坦言參與過虛假橫向課題,近九成感知身邊存在此類灰色操作。
2026年上半年,全國不少高校已經開始倒查橫向科研項目,週期三到五年。某省屬師範大學的做法,無異於在倒查風暴來臨之際,給全校教師們遞上難以合規完成的軍令狀。
04 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這套文件的病根,不在某個具體數字,而在深層錯位:
其一,評價目的被替換。教育評價改革的方向,是讓評價迴歸“促進發展”的本位;而這套制度裏,評價純粹是分配與淘汰的工具。
其二,學校定位被無視。省屬師範大學的天職是培養基礎教育師資,其教師隊伍中相當比例從事的是教學、育人、藝術創作。照搬研究型大學指標,等於用自己的短板去比別人的長板,用教師的職業生涯爲學校排名焦慮埋單。
其三,中央精神被架空。《意見》要求考覈激勵與報項目、發論文、評獎勵“適度脫鉤”,防止按“帽子”定薪酬定待遇。而這五個文件通篇是“脫鉤”的反向操作:薪酬的升降,必須經由項目、論文、獎項換算。
05 還有回頭的機會
值得慶幸的是,這所學校的文件尚處於徵求意見階段,擬從2027年1月1日起施行——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們鄭重建議該校:
第一,逐條對照《意見》第十九條和《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刪去與“脫鉤”精神直接衝突的薪酬-業績硬掛鉤條款,縮小A、B、C 檔之間的待遇鴻溝,取消對臨退休教師“一刀切執行C 檔”等有違人文底線的規定。
第二,橫向經費指標應按學科、按地區產業實際分類設定,不同科目的教師應以教學實績、創作展演、育人成效爲主要標尺,而不是變相驅逐。
第三,把指標降回一所省屬師範大學能夠承載的水平。“跳一跳夠得着”是激勵,“跳起來也夠不着”是逼迫。
但願學校能抓住徵求意見的窗口期,認真傾聽教師的意見——
別讓學校制度的修訂,總要等到以悲劇爲代價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