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零元麪館”吵翻了,但我勸普通人別做這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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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京,兩家“零元麪館”火了。十月底開張。店裏不設收款碼,不查身份證,誰排隊都能端走一碗素面。老闆張先生說,每天送出去的面的成本全部由他個人承擔,有朋友想捐款,他謝絕了。市場監管部門去現場查過,證照齊全,店裏乾淨整潔。

這是好事嗎?不,我覺得張先生不應該這麼做。我甚至覺得普通人,就不該做慈善。

我相信,張先生的善意是真的。但最先感到疼的,是隔壁那些賣面的。附近一家原本日流水上萬元的麪館,開業七八天後每天少兩千元。有位開了十五年店的老闆說,一碗麪她原本只賣六塊九,本來就是薄利多銷,現在準備把店轉出去。她還說“這樣搞,不如就出去打個工了。”我想,如果她打工也找不到工作,最後反而要帶着孩子去領張老闆免費的面了,那這事兒不單不算好,甚至還挺諷刺。

還有一層危害,很多人可能看不到——這碗麪不要錢,但這並不等於“誰都要得起”。一碗免費的面,其實是把“誰需要幫助”這個問題,悄悄換成了“誰排得起隊”。退休在家的老人排得起,但打零工的人排不起;附近有房的人排得起,真的一直靠出賣勞動力換錢的人,未必排得起。於是最後喫上面的人,可能不最需要這碗麪的人。這當然不能怪這位老闆,是很多人沒意識到“免費”背後的成本。

再往遠看,張老闆哪天不想撐了、撐不動了,這條街上被擠走的小麪館,還能回來嗎?而這就是我今天想聊的事:做好事,尤其是想做成一件事的好事,光有心是遠遠不夠的。

我反對的不是做好事

我不建議普通人做慈善。這句話你可能聽着刺耳,但我得區分一下,做好事,我是支持的。比如你在路邊喂一隻流浪貓,不用先去查論文,計較貓對城市生態是好是壞;你看見一個人餓着肚子,給他買碗麪,也不用詳細打聽人家的出身,覈實他是不是真的困難。因爲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舉手之勞,小小的好事,不用上綱上線做個背調。

但如果我們想想幫助一羣人,需要把一件善事做出規模、做成系統,那就不是個人的善行問題了。有規模的慈善要講方法,要講經濟,講體面,講科學,還要懂當地的文化和人情的分寸。要面對各種具體的問題,比如“給誰、給多少、給多久、如何給、誰來監督、怎麼退出”。而這些問題的背後都是血與淚的教訓。我說普通人不要做慈善,這不是瞧不起誰,這是分工的必然。

“粥裏摻沙子”是什麼邏輯?

很多人應該在影視劇中看到過,清朝有開設粥廠,災年設廠,冬月也設廠,官府出錢,士紳捐糧,支起大鍋熬粥,饑民排隊來喫。

規矩不少。要登記,要發籤子或者牌子,按牌給粥;要分開設廠,免得擁擠生事;早晚定時,過時不候;粥還要熬得稠,不能是清水照影的稀湯。爲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因爲不這麼麻煩,粥就不夠。

在電視劇裏,和珅去災區賑濟,當着災民的面,往粥鍋裏撒了一把沙子。旁邊的人看不下去,他說:真餓的人,不會在乎這點沙子;那些只想蹭一頓的,看見沙子就自己走了。這當然是故事,但它能傳兩百年,是因爲它說中了一個真問題:免費的東西,一定會引來不需要它的人.

沙子是最便宜的篩選器。真正餓的人,不會因爲粥裏有沙子就不喫;只是想佔便宜的人,會轉身走。用經濟學的話說,這叫“篩選成本”。你想把有限的錢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裏,就得設計一道門檻,讓不需要的人自己退出排隊。

但現代社會真就不能這麼幹。讓一個餓肚子的人喫帶沙子的粥,這就不是幫不幫助的問題了,而是尊嚴問題,同時也是食品安全問題。今天免費發放的食品同樣是受監管的,“免費”不等於就能免除法律責任。

所以門檻不能取消,只能換一種方式存在。換成什麼?發餐券?限定人羣?限時限量?這些事,要人、要系統、要問責。這就是“專業”問題了。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的鄧國勝教授說得更直接:無差別供餐,可能讓大量有支付能力的人成爲主要消費羣體,既沒有解決緊迫的社會問題,還會給市場帶來衝擊。

你看,免費不是沒有價格,只是價格從錢變成了排隊的時間。而時間這個東西,恰恰是窮人最缺的——他們用這時間去打工,一碗麪前還是能賺到的。

今時不同往日

我小時候對慈善的想象,是災荒年裏開倉放糧。但今天中國的大部分城市,這個場景已經很少了。

2020年底,中國現行標準下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12.8萬個貧困村全部出列。這不是靠免費派飯派出來的。至少僅就喫穿問題上,絕大部分的現代人真不愁,至少比起我兒時的環境有了質的變化。

我們都講“救急不救窮”。急,是現金流斷了:這個月房租交不上、這頓飯沒着落、家裏出了個急事。這種困難,一次性給一筆錢,就能接上。窮,是能力、機會、結構的問題:沒有技能、沒有工作、沒有市場、沒有路。這種困難,靠發錢,靠發食品是做不好的,發久了還會養出依賴。

真正讓人站起來的,是勞動。2024年,以工代賑政策帶動332萬名低收入羣衆就近務工,發放勞務報酬478億元。注意,這478億是工資,不是救濟。修路、挖渠、建大棚,活幹完了,錢拿到手,技能也留下了。

湖南花垣縣的十八洞村,2013年人均純收入1668元,貧困發生率56.8%;到2023年,人均純收入25456元,年接待遊客83.8萬人次,旅遊收入1974.5萬元。獼猴桃、苗繡、山泉水、農家樂——沒有一樣是“免費發”出來的,全是把當地的資源和勞動力組織起來,變成能賣錢的東西。

這纔是真慈善的樣子:不是把魚塞到人手裏,是讓人學會捕魚,養魚,並且開通來買魚的渠道。

全世界的慈善,都踩過坑

2010年海地地震,美國紅十字會募集了近5億美元。五年後,專家們去查這筆錢的去向,發現其中相當一部分花在了管理、外包和各種“項目”上,真正建成的永久住房,是6套。這不是說紅十字會貪污而是把錢變成房子,需要土地、產權、承包商、政府協調、社區同意,缺哪一環都有可能卡住。錢不是瓶頸,能力纔是。

之前,國際援助機構在非洲推出了一種叫 PlayPump 的水泵:孩子在上面玩旋轉木馬,就能把地下水抽上來。看着非常好,還設計拿了很多獎,籌了1600多萬美元,計劃裝幾千臺。後來《衛報》算了一筆賬:按它的出水量目標,孩子得每天玩27個小時,纔夠2500人用。再後來,大量水泵壞了,沒人會修,也沒人出錢修,有的就廢在村裏。一個漂亮的點子,敗給了維護。

還有一個送鞋子的事兒,和這面特別像。TOMS 鞋,當年策劃買一雙捐一雙,十幾年捐了上億雙。但經濟學家的研究發現,這些捐贈令本地鞋商少賣了不少鞋。一雙免費的鞋,看似是幫了一個孩子,但同時也可能斷了一個鞋匠的生計,而那鞋匠也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即便是專業的組織,都有可能好心辦壞事,那麼普通人,那些對經濟、文化、心理都相對缺乏瞭解的普通人,如何才能保證自己沒有“好心辦壞事”呢?這就是我不提倡普通人拿錢直接做慈善的主要原因。

我不是在批評張先生

我一點都不想批評張先生。他自掏這麼多錢,不設收款碼,謝絕朋友捐款,還給殘障人士、80歲以上老人、環衛工、外賣員開了優先通道這些都是好事。他的善意值得欽佩。這個社會需要這樣的熱心人。但這並不意味着送面的善行是對的。

送面是否利大於弊,我覺得是值得商榷的。這聽起來無差別,很公平,實際上卻非常的不精準。是在用“誰能花得起時間排隊”來決定誰喫得上。結果是:最有閒時的人喫到了面,最該被幫的人,可能正在別處忙着打零工。

我知道有人會說:人家花自己的錢做好事,你憑什麼指手畫腳?我承認,可能是我“管太寬”了。我甚至想捐款讓他放棄提供免費面的行爲,只是我的小小聲量肯定左右不了他。但爲防說我假惺惺,我也曬出個人捐款,工作以來我雷打不動日捐一元,這錢當然不多。但總不至於說我是光說不做的:

所以再次申明,我是支持大家做好事的,我反對的僅是“把個人善行當成一種慈善的方案,尋求解決社會問題”。

小的善事,大家都可以隨手做,可以不問功過,旁人也更不必上綱上線,苛責要求。但像張先生這種動輒幾萬支出,影響周邊所有店家生意的大慈善,原本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做,或者我們自己多學一學,多思考一下再去做。而且在過程中一旦發現有違了自己的初衷,也希望能意識到,並及時修正。以上我與大家共勉。

慈善同樣需要講科學,要講定性,講定量,不論出於什麼樣的善心,結果都要有可以驗證,最最重要的,是它的做法可以被修正。張先生的善心是起點,值得我們學習。但我們不能只停留在對起點的討論上。在我看來,把善心交給專業是對善最大的負責,也是最好的保護。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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