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醜小鴨”如何變“白天鵝”: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科技蛻變之路
作者:馬明財,牟斌,王愛勤(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1995年,在甘肅臨澤縣北部的戈壁灘上,地質工作者發現了一種儲量巨大的凹凸棒石黏土礦。然而,由於礦石色澤雜亂,被視爲“低品位礦”,長期以來只是通過磨粉後當作廉價肥料的添加劑或土壤改良劑,未能得到高值化利用。
近年來,隨着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科學家們利用先進的表徵手段逐步揭開了這片雜色黏土的神祕面紗。通過深究礦物的結構屬性和材料特徵,使其從“醜小鴨”蛻變爲“白天鵝”,如今已在飼料、塗料、顏料、塑料和新材料等領域嶄露頭角。
解碼“醜小鴨”的微觀世界
凹凸棒石(又名坡縷石)是一種天然形成的納米結構黏土礦物,具有納米棒晶形貌(直徑約20~70nm,長度約1~5μm)、規整納米孔道(0.37nm × 0.64nm)和表面活性基團,屬稀有非金屬礦產。目前,全球僅在少數國家發現可工業化礦牀,我國已發現礦牀主要分佈在甘肅臨澤、江蘇盱眙、安徽明光等地。其中,僅甘肅臨澤探明資源儲量達13.5億噸,遠景儲量約34億噸。
凹凸棒石的微觀世界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要揭開雜色凹凸棒石黏土的神祕面紗,還得認知這片黏土礦物的微觀世界。發育理想的高純凹凸棒石爲三八面體結構,其八面體位點完全被鎂離子佔據。但甘肅凹凸棒石礦屬於內陸鹹水湖相沉積成因:一方面,八面體位點中的鎂離子被其他金屬離子(鐵、錳、銅等致色離子)部分替代,使其呈現磚紅、土黃、灰綠等不同色澤;另一方面,除一維凹凸棒石外,還伴生伊利石、綠泥石、高嶺石和伊矇混層等二維層狀黏土礦物。此外,礦石中富含鋅、硒、硼、鍶等20多種動植物生長必需和有益的微量元素。
甘肅不同礦區混維凹凸棒石黏土色澤數碼照片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過去,人們只關注礦石中凹凸棒石含量的高低和色澤的多樣性,因此給它貼上了“低品位”的標籤。但科學家們轉變了思路:既然這是大自然賦予的天然黏土礦物組合,何不把整個“礦物家庭”的潛能都激發出來?於是,作者團隊從“全礦物利用”和礦物材料維度視角,將其定義爲“混維凹凸棒石黏土”,並提出轉白是工業化利用的前提、納米化是功能應用的關鍵、全礦物利用是產業發展的重點——一步步助力“醜小鴨”實現逆襲。
重塑“醜小鴨”的英雄本色
要實現雜色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高值化利用,首先要解決“顏值”問題——轉白,即去除致色金屬離子,提高白度。以最常見的磚紅色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爲例,主要“元兇”便是三價鐵離子。
實現轉白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是還原轉白,即改變八面體中致色離子的價態,將三價鐵還原爲二價鐵。利用還原性物質通過溶劑熱和水熱等手段,可以實現結構性轉白,但該過程耗時長、成本高,不具備經濟價值。
混維凹凸棒石黏土還原轉白示意圖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二是酸蝕轉白,即用酸把致色離子從八面體結構中溶蝕出來。無機酸雖能溶出鐵離子,卻會損傷凹凸棒石的納米棒晶結構,影響其宏觀應用性能。作者團隊利用有機酸兼具酸解與絡合雙重作用的特性——如同一把帶有“分子鉗”的精密工具,能選擇性地溶出並帶走三價鐵,同時對凹凸棒石的納米棒晶結構和伴生礦物幾乎不造成損傷。基於經濟性,團隊進一步發展出更高效環保的“半乾法梯度轉白”技術,尤其藉助微波輔助實現了快速結構性轉白,爲功能材料構築奠定了原料基礎。
混維凹凸棒石黏土梯度酸蝕結構性轉白數碼照片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激活“醜小鴨”的納米潛能
天然產出的混維凹凸棒石黏土中,凹凸棒石納米棒晶常像“鳥巢”或“柴垛”一樣緊緊聚集形成棒晶束;共生的二維黏土礦物片層則呈堆積狀態。若不解開棒晶束和堆積片層,其納米特性就無法充分發揮——這也是困擾行業多年的共性技術瓶頸。
多年來,研究者採用高速攪拌、超聲、對輥、碾磨和冷凍等傳統方法,對凹凸棒石棒晶束和二維片層黏土礦物進行了解離和剝片研究,但傳統方法只能部分解離棒晶束和剝離片層。對此,作者團隊採用高壓均質技術產生的空穴效應,不僅在保持凹凸棒石固有長徑比的前提下,有效解離了棒晶束,還不損傷片層固有形貌,實現了二維片層的有效剝離。
在此基礎上,團隊發展出“三輥處理—製漿提純—超聲處理—壓濾脫水—強力乾燥”一體化納米化工藝,高效實現了一維棒晶束解離和二維伴生礦物剝片,並獲得了高度分散且具有天然異質結構的混維納米粉體——讓被束縛的納米潛能得以真正釋放。
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納米化示意圖及納米化前後透射電鏡照片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實現“醜小鴨”的華麗蛻變
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結構性轉白和納米化實現了礦物向納米材料的華麗蛻變,那麼蛻變後的納米異質結構特性能做什麼?
在高分子材料領域,將混維納米粉體加入聚乳酸基體中,通過熔融共混可使聚乳酸由脆性材料轉變爲韌性材料。一維納米棒和二維納米片就像混凝土中的“鋼筋”,能有效改善高分子材料的結晶行爲和機械性能。研究證實,混維納米粉體性能優於單一礦物納米粉體。如今,混維納米粉體已在工程塑料、包裝材料和隔膜材料等領域得到了應用驗證。
在醫藥領域,將混維凹凸棒石黏土引入水凝膠體系,利用其吸附作用可實現藥物的有效緩釋。利用天然植物提取物做“媒介”,可將銀、硒、氧化鋅、氧化銅等抗菌金屬納米粒子牢牢“長”在混維凹凸棒石黏土上,有效防止了納米粒子團聚,使其尺寸從約200nm降至5nm以下,顯著提升了耐藥菌的抗菌性能。天然異質結構納米粉體與血液接觸時能產生“棒片協同”增效作用,加速凝血過程,爲開發新型止血材料提供了新思路。
小鼠斷尾模型出血和止血過程的數碼照片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在新型應用領域,礦物學與化學、材料學、環境科學等多學科的交叉融合,有效促進了混維凹凸棒石黏土從土壤修復和肥料助劑等傳統應用,逐步拓展至儲能材料、智能傳感材料、功能塗層、防腐材料和催化材料等高端領域,進一步凸顯了混維納米粉體的載體性能和增韌補強性能。
爲了實現全礦物資源化利用,作者團隊還將目光投向了工藝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混維凹凸棒石黏土酸蝕轉白後的洗滌液中,富含鎂、鋁、鐵等金屬離子。以此爲金屬源,合成了層狀雙氫氧化物(LDHs)和金屬有機框架(MOFs)等高附加值吸附材料。將吸附有機污染物後的LDHs經無氧煅燒轉化爲黏土礦物生物炭,最終迴歸大地用作土壤改良劑,踐行了“源於自然、用於自然、融於自然”的理念。
廢液被“喫幹”了,固體廢料也不能放過。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礦伴生5-30%的石英砂,在提純過程中被分離出來成爲尾礦廢料。作者團隊以其爲基材,通過“包覆”工藝製備了高性能鈷藍顏料,石英砂用量可達60%,而顏料性能與高純鈷藍顏料相當。進一步通過摻雜鎂、鈣等離子,不僅減少了昂貴金屬鈷的用量,還提升了顏料的色彩飽和度,爲黏土礦物石英砂的利用開闢了新途徑,實現了“變廢爲寶”。
石英砂基鈷藍雜化顏料
(圖片來源:中國科學院蘭州化學物理研究所)
至此,圍繞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高值利用,作者團隊已初步構建起“石英砂分離-酸蝕轉白-粉體納米化-功能材料構築-酸蝕廢液再利用-黏土礦物生物炭-石英砂再利用”的綜合利用體系,環環相扣,幾乎將每一份資源都“喫幹榨淨”,爲我國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高效和高值利用提供了技術發展路徑。
甘肅混維凹凸棒石黏土的高效開發,不僅解決了地方產業痛點,更爲全球低品位非金屬礦資源高值利用提供了創新範式。這一實踐印證:自然界沒有絕對的低品位礦,只有尚未解鎖的高價值屬性——當科學目光穿透表象,平凡黏土也能書寫科技傳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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