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科開始卷AI頂會論文?學生焦慮,老師也停不下來
撰文|張天祁
2026年,國際學習表徵會議(ICLR)收到19525篇有效論文投稿,比上一年的11603篇增長了68%。到了2027年會議的摘要註冊階段,提交量一度超過6.2萬篇,最終有效投稿也超過4萬篇[1]。
本科生也已經進入這場論文競爭。今年,國內某知名大學通用人工智能實驗室被計算機視覺頂會CVPR錄用的10篇論文中,7篇的第一作者是本科生[2]。當申請研究生的同輩已經手握數篇頂會論文,還沒有發表成果的學生,也開始擔心自己是否失去了競爭力。
今年10月,一份《學生“慢”科研聯合聲明——致所有有志於科研的本科生們》試圖回應這種焦慮。公開名單列出120位聯署者,包括多位計算機科學、人工智能及相關領域的教師和研究者。
雖然以“學生‘慢’科研”爲題,這份聲明更像是老師們對招生和培養方式的一次集體表態:“論文數量不是我們選拔博士生的核心指標。”聯署者承諾,在博士招生中不以論文數量篩選學生,而會考察他們對研究的理解、思考和潛力[3]。
但這份聲明很快遭遇了強烈反彈。“站着說話不腰疼”“上車了就把車門焊死”,批評直接指向聯署老師[4]。還有人針對性的發起“快科研”倡議,以“規則不快,我們就只能快”回應老師的勸告[5]。
“我的第一感覺是,老師跟學生這兩個羣體的代溝已經很明顯了,只是我們沒有意識到”。一位聯署學者說。《知識分子》詢問了多位聯署學者,倡議發出前他們都閱讀並確認了內容,但是“沒預料到會產生那麼大的反對聲音”。
本科沒有論文,已經是落後了?
每年9月開學季,是低年級本科生聯繫實驗室、尋找科研方向的密集期,也是博士生招生面試開啓的時間。但近兩年,不少學者在與本科生交流時明顯感受到,一股圍繞論文發表的緊迫感正越來越早地籠罩在低年級學生頭上。
其中一位受訪學者表達,一次,他問一名學生爲什麼那麼焦慮。學生說,自己想去香港的高校讀博,但很多人告訴他,申請港校需要三篇頂會論文。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說法?”他聽後覺得困惑。他參與慢科研倡議的聯署,就是希望讓學生知道,有些老師並不是按照這樣的論文數量標準招生。
但他也理解學生爲什麼着急,“現在有些本科生已經有三四篇頂會論文了,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少。”對於還沒有論文的學生,“如果我的競爭對手都有論文,而我沒有,我就會覺得自己很弱”。
論文數量的門檻,一些參與聯署的老師也曾經焦慮過。
“我和大家一樣,也曾經是一名焦急要申請博士的研究生。”在解釋自己爲什麼參與聯署時,一位研究者回憶,當時網上流傳的說法是,要有三篇A類會議論文才能申請博士,而他只有兩篇。差的那一篇讓他心裏十分焦慮,只要任何有投論文機會都想去蹭蹭,有半年經常失眠,卻一事無成。
後來,他讀了博士。有一次和導師聊起來,才知道對方錄取他時根本沒看論文數量。回頭看,當初的焦慮只是單純弄壞了身體。他參與聯署,是希望學生能夠享受研究過程,不被不必要的焦慮壓垮。
如今,一些本科生還沒進入實驗室,就已經把論文的要求規劃好了。一位“慢科研”倡議聯署者在博文中記錄了幾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片段:一位剛從大一升入大二的學生找到他,開口便問:“老師,我看小紅書說計算機視覺已經死了,我還要做這個方向嗎?”
另外一名即將升入大四的學生則問他,“我想去您的實驗室做點東西,但是我希望在申請季,也就是半年後有一篇一作的文章,您看您可以幫忙安排一下嗎[6]?”
這種緊迫感很大程度上源於同齡人的競爭與社交網絡上的傳言。另一位常年參與博士招生的聯署導師向《知識分子》表示,他對招生接觸中的兩位學生印象深刻。
一名沒有論文發表記錄的本科生,在老師還沒有問及科研經歷時就主動解釋,自己過去做科研不太順利,沒有發表文章,但覺得自己和發了文章的學生相比,在認知上沒有太大差異。在隨後的技術細節考察中,課題組的博士生髮現這名學生的基礎相當紮實,最終課題組向他發出了入組邀請。
另一名學生剛從大二升入大三,簡歷上便有了一篇投往頂會的論文。但當被問起這篇論文具體解決了什麼問題、對學術社區有什麼貢獻時,這名學生卻並不能很清晰的回答。追問之下得知,他是在一名博士生給出初步想法後,在AI工具的輔助下完成的論文。
學生焦慮,老師也停不下來
在一些學生眼裏,功成名就的學者勸告尚未入門的年輕人慢下來,難免給人一種既得利益者上車關門的觀感。 “很多學生覺得不公平。他們認爲這些老師自己沒有慢下來,卻要求本科生慢下來”。
學生們翻出了聯署老師的論文列表。據《甲子光年》統計,在120位聯署者中,已確認作者身份的119人,2025年人均署名發表論文27篇,中位數爲21篇[7]。另一篇回應倡議的文章則摘錄了一條超過千人點讚的嘲諷評論:“笑點解析:這些老師組裏的本科生科研是最快的”[8]。
受訪的老師們看到了類似的批評,他們承認,課題組並不是導師一個人想慢就能慢的。“現在發表論文比較多,有時候也不是我們能夠完全控制的,因爲自己的學生也很着急發表論文”。
實際上,在AI對整個科研體系的衝擊下,本科生只是焦慮傳導的末梢,身處其中的研究者同樣難以倖免。
“我們研究人員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麼樣的科研。整個科研體系都在發生變化。”一位受訪者說。“AI發展得太快,大家都很焦慮,包括老師自己也會焦慮。”
他的觀察是,AI領域急於追逐論文的本科生,很多並非出於本心,而是被焦慮推着走。很多學生心裏面其實還是希望能夠踏實下來,去做一些感興趣的話題。但只要大環境不變,外界的噪音就會對他們產生很大影響。
對於一些學生特別是研究資源不足的普通高校學生,他表示很能理解他們對老師和科研體系的不滿。“他們只能依靠論文讓別人認可自己,這種情況現在確實很難改變。”
前述負責博士招生的導師也坦言,他同樣不支持單純以論文判斷學生,但如果轉而評價實際研究能力,很難找到統一的量化標準。
在他看來,一位負責任的導師判斷學生是否具備讀博的能力、是否達到了畢業要求,其實是不難的。問題是,“現在沒辦法保證所有老師都是負責任的,也沒辦法約束所有老師”。甚至老師自己也很難從以論文爲主的考覈中脫身。
倡議首先面向本科生,也是考慮到這樣的現實限制。據受訪研究者解釋,由於高校對碩士生、博士生設有論文畢業要求,教師則面臨聘期考覈,參與聯署的老師無法改變這些規定。相比之下,老師至少可以決定,在自己的研究生招生中不以論文數量篩選學生。
但在《科研工作者“快科研”聯合倡議》中,批評者希望導師們更進一步,針對性的點明“只要規則還鼓勵快,學生就只能快”,他們更希望參與聯署的老師去推動制度的改變,“把‘慢’寫進規則,而不只是寫進倡議”。
前述參與聯署的導師坦言其中的無奈:“光靠幾個老師,又能推動多大的改變呢?要改變政策、改變整個科研體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他希望,圍繞這場爭議展開的討論,能夠被更多人。
他覺得,改變或許可以從掌握選拔權的老師開始。學生努力發表論文,最終往往也是爲了去頂尖高校申請博士或博士後。如果接收他們的老師不再那麼看重論文數量,學生也會逐漸調整自己的選擇。“整個評價體系的改變,還是需要自上而下地慢慢推動。”
這也是上百位學者願意在這個時間點參與聯署的原因,大家都意識到需要有人發出這樣的聲音。
在科研評價體系真正發生改變之前,聯署的老師們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承諾限定在自己能夠做主的招生環節。通過參與聯署,他想讓學生了解,至少有一批老師承諾在招生時不會以論文數量作爲標準。這對申請的學生來說,也是一個可以實際去執行的選項。
他尤其希望,還沒有開始科研的低年級學生能早點知道,並非所有老師都以論文數量選拔學生。“我們沒法改變所有人的觀點,但至少可以發出這樣一個聲音,讓大家知道有不同的選擇。”
AI時代,還有時間給科研打基礎嗎?
除了招生篩選的難題,過去需要學生反覆練習才形成的科研能力,在AI時代究竟該如何教、如何學,這位聯署導師也在思考。他坦言,如何與AI有效交互、用好AI,本身或許正在成爲一種新的科研能力。
但他對此仍持保留態度。因爲他明顯感覺到,現在的學生對問題本質的理解、從第一性原理出發拆解問題的能力正在變弱。在他看來,這與學生缺少過去那種反覆思考、解決問題的過程有關。
“AI能夠幫你加速效率,但是它加速不了你對於一個問題的深刻理解。”現在AI替學生解決了許多問題,也可能意味着在同樣時間裏,學生親自面對的挑戰少了,積累的經驗也隨之減少。“這個邏輯,我還是比較相信的。”
他更擔心的是,剛入門的本科生也被捲進快速的發表節奏,卻還沒有機會建立基本能力。在他看來,老師和一些博士生恰恰是經過了“慢”的訓練階段,已經建立了基本能力,也有能力判斷研究的好壞。而“本科生還在科研訓練的初期,剛做研究就追求快,危害會非常大”。
在他的課題組,本科生的訓練仍然從復現經典論文開始。他認爲,低年級本科生在投稿前,首先應該把現有的東西學會,至少能夠把一篇已經發表的論文復現好。只有超越已有的最好方法,才能做出有創新的論文。
不過,AI在科研上的飛速進展,不僅改變了學生的預期,也在促使身處一線的科研人員重新審視原有的訓練路徑。
大模型的持續進化,讓不少學者同樣陷入對研究邊界的困惑。聯署學者之一早先發表的博文中,就公開談到了自己的危機感。
近期誕生的GPT-6表現出的能力,讓他未來的研究方向有所反思。他在文中發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會不會哪一天被大模型的能力吞沒,“我們攀登的那座山,邊界還在不在原處?”
但他仍然相信,並不是學會AI編程工具,就代表不需要按照傳統方式去學習了。“古法編程”真正的價值是鍛鍊分析和思考的能力。他鼓勵學生,在對AI編程沒有鑑別能力時,先回歸“古法編程”,逐步鍛鍊自己的編程能力。
然而,如果研究對象本身也在迅速變化,學生又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積累?
學生一篇回應文章沿用他的登山比喻,卻給出了不同的回答:“這正是學生不敢慢的原因:山在動。一個題目慢慢做兩年,做完的時候,可能已經被一個大模型順手解決了”。
參考文獻:
[1]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 (2026). ICLR 2026 fact sheet. https://media.iclr.cc/Conferences/ICLR2026/ICLR2026_Fact_Sheet.pdf
[2] 林波. (2026年3月31日). 一高校實驗室連發10篇“頂會”,7篇一作是本科生. 科學網.
https://wap.sciencenet.cn/mobile.php?cat=9&id=562384&mobile=1&type=detail[3] 學生“慢”科研聯合聲明——致所有有志於科研的本科生們. (2026). Retrieved November 12, 2026, from
https://gaplab.cuhk.edu.cn/slow_research/[4] (2026). 如何看待首批百餘名AI學者發起學生「慢科研」聯合倡議,並承諾不以論文數量選拔學生? [知乎回答存檔].
[5] 科研工作者“快科研”聯合倡議. (2026). Fast Research.
https://quickairesearch.com/[6] 慢下來,你其實沒有落下什麼. (2026). 寒柳別苑[轉載].
https://zylatent.com/blog/慢下來/[7] 周悅. (2026年10月20日). 誰在勸學生“慢科研”?|甲子光年. 甲子光年.
https://m.sohu.com/a/1090333189_100016644[8] 快一點,你其實沒有做錯什麼. (2026). Fast Research.
https://quickairesearch.com/#es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