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對話李書福、李斌：中國汽車產業，從各自爲戰走向團結共贏
“車企的課題不再僅僅是擴張規模，更要減少重複投入、提升運營效率，挖掘新的增長來源。”
文 /巴九靈
兩個姓“李”的人，走到了一起。
一個是李書福。上世紀90年代進入汽車業後，他將吉利做成一家擁有全球業務版圖的汽車集團，見證中國汽車工業從合資主導，到自主品牌崛起，再向新能源、智能化轉型。
另一個是李斌。十多年前，他下場造車、創辦蔚來時，新能源汽車還是一場充滿爭議的實驗。後來，換電成了崛起的蔚來最鮮明的標籤，也爲國內新能源車補能體系，提供了和充電並行的獨特解決方案。
9月28日，吉利控股集團與蔚來正式達成充換電領域全面戰略合作。
合作以交叉入股的方式進行。
簽約現場
在換電側，吉利控股集團將旗下易易互聯100%股權以及現金6.4億元，注入蔚來能源。交易完成後，吉利控股將持有蔚來能源30%股份。
蔚來能源是蔚來旗下以換電爲核心業務的能源公司，易易互聯原來的換電業務會併入蔚來能源，蔚來能源將持續支持營運車輛換電網絡的運營，賦能易易互聯營運車輛業務。
雙方將共建統一的C端換電技術和標準，吉利控股集團將開發面向C端的換電車型，蔚來能源將爲吉利控股集團C端換電車型提供服務。
在智能充電側，蔚來公司將入股吉利控股集團旗下專注智能充電業務的浩瀚能源，交易完成後蔚來公司將持有浩瀚能源10%的股權，雙方充電資源將全面互聯互通，共同提升充電網絡的覆蓋能力和運營效率。
吉利新一代AI智充技術
簡單總結就是，雙方交叉入股後，換電由蔚來統籌，充電由吉利主導。雙方將打通資源、共建標準。
這場合作其實已經醞釀了很久。
2023年11月，吉利和蔚來就已經簽署過換電協議，合作範圍涉及電池標準、換電技術、網絡建設和運營、換電車型以及電池資產管理。兩年多以後，合作又進一步深化到資本層面。
李書福在對談中提到，對於這次合作，吉利內部最初存在不同觀點，重大決策充分討論之後，才逐漸形成共識。李斌也說，這兩年雙方團隊圍繞技術、運營、資本和資產進行了非常深入的討論。
雙方都在思考的一個問題是，怎樣才能讓合作產生的價值，大於各自單獨行動的價值。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當下變得清晰。
2026年的中國新能源汽車行業，用李書福的話來總結，就是“進入高級階段，就是它的經濟性、耐久可靠性以及技術領先性均已具備顯著的市場競爭力。”
今年上半年，中國新能源汽車產銷分別完成743.8萬輛和744.6萬輛，同比分別增長6.7%和7.3%，與此同時，新能源汽車出口235.5萬輛，同比增長1.2倍。今年8月，新能源汽車新車銷量達到汽車新車總銷量的60.6%。
隨着新能源汽車銷量一同迅猛擴張的，就是充電樁、換電站、電網連接等補能基礎設施。可規模擴大後，新的矛盾隨之顯現。
“開始出現重複建設，而重複建設必然帶來資源浪費”。李斌說。
“兩個公司，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中間卻劃了一條線，沒有協同合作起來，這就是資源的浪費。”李書福說。
蔚來在換電基礎設施領域裏累積投入超過180億元，它擁有國內最大換電網絡，主要服務對象是私家車主，換電站利用率有待提升。而吉利的易易互聯，此前主要服務出租車、網約車等營運車輛。
蔚來在絲綢之路上的換電站
與此同時，從技術層面看，雙方各自都有突破，爲本次合作提供了硬核支撐。
吉利近期發佈的新一代AI智充技術，單槍峯值充電功率達2.2兆瓦，刷新全行業充電功率上限；同步推出的AI極速充、AI智慧充和AI自動充等技術方案，破解了“快充不安全、快充傷電池”的行業難題，打破了充電速度與電池養護不可兼得的困境。
換電層面，蔚來憑藉多年技術沉澱，已成爲國家及行業換電標準的核心制定者之一。“3分鐘滿電出發”的換電體驗打消了用戶的補能焦慮。今年8月，蔚來第五代換電站上線，爲多品牌提供換電服務，可以兼容市場95%以上的乘用車車身尺寸，爲開放共享服務打好了堅實基礎。
在吳老師看來，今天的新能源汽車行業跟2015年的中國移動互聯網行業很像。那年，美團與大衆點評、百合網與世紀佳緣、滴滴與快的相繼合併，這背後的原因是，智能手機高速普及的紅利趨於尾聲，行業競爭走向白熱化。
新能源汽車行業正迎來相似的階段。行業總量仍在增長，但市場競爭已經高度激烈，車企的課題不再僅僅是擴張規模，更要減少重複投入、提升運營效率，挖掘新的增長來源。
從這個角度看，雙方的合作是一次反內卷式的合作。兩家企業開始共享充換電網絡，意味着原本屬於各家企業的基礎設施，開始轉向爲行業的基礎設施。消費者能夠使用更多品牌的充換電設施；企業也可以減少重複建設，把更多資源投入到產品、技術和服務本身。
吳老師對話李書福、李斌
這次合作也可能推動行業形成新的標準。
蔚來在換電領域積累了大量技術和運營經驗，吉利則擁有龐大的汽車產業體系和用戶規模，兩家企業的合作，相當於把不同企業過去各自探索的經驗放到一個更大的行業框架裏。李斌與李書福在對談中均表示，歡迎更多車企、電池企業加入這套合作體系。
更多企業加入後，充換電領域的細節標準也會逐步完善，最終可能形成統一的行業標準。標準一旦形成，打破了籬笆牆，企業之間的合作成本會下降，消費者的使用成本也會隨之降低。
“一切的出發點是爲了整個國家的汽車工業，不是簡單地爲了某一個企業。”李書福說。
而這件事情的影響範圍，也未必只停留在中國。
中國的新能源車企走向全球。賣出去一輛車的同時，充電、換電等基建設施同樣也需要建立。如果中國企業如果能夠在國內率先探索出不同品牌之間共享基礎設施的模式，就相當於爲未來的海外市場提供了一種可以複製的產業範式。尤其是在不同品牌共同進入一個海外市場時，如果能夠在基礎設施層面形成合作，就可能減少重複投資，也更容易提高整個中國汽車產業在當地的服務能力。
李斌舉例說，蔚來在歐洲已經有六十多座換電站，但沒辦法形成網絡效應。而與吉利達成合作後，雙方在歐洲市場的車輛保有量若能疊加到一定的規模，換電網絡的商業模型就成立了，“不用虧那麼久，畢竟單獨一家企業去投，成本誰都扛不住。”
二“李”的這場充換電領域的戰略合作，爲反內卷的中國汽車產業，提供了一種解題思路。而倘若雙方能在新能源汽車出海進程中，實現了補能體系的全球化佈局，這又將成爲全球汽車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
以下是吳老師與李書福、李斌對話實錄：
原因
吳曉波：今天很高興有這樣一個交流的機會，我覺得這是一場“雙李會”。中國企業界的兩位李先生坐在一起聊聊天，雙方還有一次很大的合作。我很榮幸，認識兩位很多年了，也去過你們各自的企業，而且我也是你們兩家汽車品牌的車主、用戶。
李斌：所以吳老師來見證我們這個合作，是最合適的。
吳曉波：因爲這次有一個很重要的合作。在充電側，蔚來自有的充電網絡資產入股吉利的浩瀚能源。在換電側，吉利以現金＋換電相關資產入股蔚來換電業務。爲什麼會有這樣一次合作？李總（李書福）你先分享一下。
吳老師現場問本次合作的契機
李書福：我們要承認一個道理：世界在變，行業在變，一切都在變。中國智能電動化汽車發展到今天，本身也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面對未來，我們要想清楚一件事，接下來的路會發生什麼樣的改變。整個行業充滿不確定性，整個世界也充滿不確定性，那我們如何在一個變化的歷史進程中，找到一個相對比較確定的發展模式？蔚來走換電這條路，李斌走得很辛苦。
李斌：我們已經搞了八九年，你們也搞了好多年。
李書福：吉利也走得很辛苦。兩個公司，在同一條道路上，中間卻劃了一條線，沒有協同合作起來，這就是資源的浪費。所以我們要把它協同整合起來，使換電這條道路能夠越走越寬廣，讓更多的同行能夠參與、加盟到換電這條道路的發展進程當中來。
吳曉波：這個合作意向是誰先提出來的？
李斌：其實我跟書福總認識二十多年了。我們在2023年11月的時候，已經簽署過一個換電方面的戰略合作框架。因爲吉利一直用易易互聯做運營車輛的換電，我們一直做的是To C的業務。
當時我們兩個團隊，包括我和書福總，就一直覺得應該有這個合作。但這個合作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需要時機。
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兩邊的團隊進行了非常深入的探討，從技術、運營的細節，到資本、資產，看看到底怎麼樣才能真正做到合作共贏。因爲過去這一年，汽車行業發生了非常多的變化。我認爲這個行業仍然面臨很多的機遇和挑戰。我跟李總進行了多次交流，最後兩邊團隊就很多細節進行了非常周密的討論，達成了這樣一次合作。
吳曉波：你剛纔說天時地利人和，從開始談這件事到現在已經兩年多，這期間在磨合什麼？
李斌：就是要真正做到剛纔講的合作共贏。不是爲了合作而合作，這個探討是非常深入的。
吳曉波：書福總，這次合作以後，面向未來，蔚來和吉利在這個領域會形成一個什麼樣的格局？
李書福：充電、換電都是智能電動化汽車補能中非常必要的技術路線。僅僅有換電而沒有充電是不行的，假如有些地方沒有充電換電站，汽車的補能就遇到挑戰了。李斌的蔚來換電站同時都配有充電樁，即使沒有換電站的地方，也可以安裝充電樁。
李書福：換電和充電是一體化的
李斌：對，我們也建了很多的充電樁。
李書福：所以換電和充電是一體化的。吉利現在爲什麼要和蔚來在換電站這同一條賽道上合二爲一？
第一，要加強換電站的服務能力，擴大規模，使用戶換電更加方便；第二，吉利也在和蔚來一起推進快充樁、充電站的發展。所以換電、充電我們都要合在一起，既給用戶提供換電的便利，也提供充電的便利。我們兩家，充電換電，合二爲一了。
李斌：全面合作。
吳曉波：汽車行業裏，這樣其樂融融的景象不太多見。
李斌：這兩年大家都比較卷。
吳曉波：但同時這也說明這個行業在充分發展。今年新能源乘用車零售滲透率達到65%了。相當於三分之二是新能源汽車。我記得特斯拉剛進中國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有人幫它去弄充電樁。所以我認爲這既是一個企業的事，其實也是整個中國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基礎設施。前幾年爲什麼不合作？爲什麼合作到今年才發生？
李斌：其實中國這幾年充換電網絡的基礎設施建設，應該說是日新月異。
吳曉波：放在全球比的話，現在技術層面怎麼樣？
李斌：行業遙遙領先。中國現在公共充電樁已經超過500萬個，換電站全行業應該說已經超過8000座。
中國在充換電基礎設施方面的進步還是非常大的。但這個過程中確實像書福總剛纔講的，開始出現重複建設，而重複建設必然帶來資源浪費。再加上互聯互通的問題——怎麼樣做到資源共享、技術分享？我認爲這對提高整個行業的產業競爭力非常重要。所以雖然發展得很快，但在今天這個階段，到底是各自爲戰，還是攜手共進？都面臨選擇。
李斌：是各自爲戰，還是攜手共進？
吳曉波：書福總，你們內部在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有過爭議嗎？
李書福：一開始大家有不同的觀點。這很正常，因爲每一個重大決策都需要大家共同參與討論。我們這個討論的時間也比較長，吉利內部慢慢地形成了共識，到今天達成了一致意見。
吳曉波：未來兩個公司在補能系統中，無論充電還是換電，各自扮演什麼角色？
李書福：首先是在蔚來現有的換電站體系當中，把快充樁迅速佈置起來。因爲換電站本身就有電池，這個電池本身就是儲能的，所以不需要再增加電池的投放，只要把快充樁安裝上去就可以了。這樣我們會迅速地形成規模。
吳曉波：效率提高得很快。
李斌：對，充電站、換電站的很多電力容量、場地都可以共享。
李書福：都是現成的。
吳曉波：這涉及到汽車型號不同的問題吧？
李書福：型號不同沒關係，電池是共享的，充電槍是統一的。所以即使汽車型號不同，電池型號是一樣的，充電槍的型號也是一樣的。
開放
吳曉波：我問兩個問題：第一，這個合作會對其他車企開放嗎？第二，這次合作以後，你們認爲會有其他的車企或者電池企業來參與這個事情嗎？
李斌：蔚來現在的充電樁本身就是開放的，85%以上的電量都是服務非蔚來車主。我們的換電體系，其實從2023年開始，就已經跟包括吉利在內的不少汽車企業達成了一些戰略合作，只是一直在落地的過程中。我們雙方合作以後的換電網絡和充電網絡，面向全行業都是開放的。我們也歡迎、也期待有同行能夠加入。
蔚來換電站
李書福：開放。跟我們剛纔的討論是一致的，都是爲了中國汽車工業，一切的出發點是爲了整個國家的汽車工業，不是簡單地爲了某一個企業。
吳曉波：其實中國新能源汽車是過去十幾年中國製造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我有一次演講說，新能源汽車爲中國製造業續命十年。到今天，我們的製造能力、設計能力、技術能力在全球都很領先了。而充換電系統實際上是這個行業的基礎設施，汽車現在是中國第一大行業了，已經超過房地產。你們認爲這次合作對整個行業會帶來什麼示範效應？
李斌：我覺得這件事對行業的第一個意義，是大家要思考：企業該把什麼作爲自己的核心競爭力？而哪些方面需要和行業一起合作？這一點非常重要。
國家剛剛發佈《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在充換電基礎設施方面要加大投入。那麼在充換電基礎設施方面，到底是一家來做，還是聯合起來做？這是每家企業都要回答的一個問題。我們認爲這樣一個合作是一個創新的嘗試，讓大家知道我們還是應該用一個開放合作的心態，跟同行一起去做。我認爲這是它的積極意義。
吳曉波：書福總，你看這個補能系統也是新能源汽車出現以後纔有的一種新的商業模式，原來都是加油站。你在汽車行業到明年就30年了。我們做案例研究，吉利旗下的極氪是所有傳統車企裏面做新能源汽車最成功的吧？這幾年發展很快。這一輪新能源汽車的市場競爭，和以前燃油車時代的市場競爭有什麼區別？
李書福：都是汽車，汽車的本質沒有發生改變。智能電動化汽車和傳統內燃機汽車當然有區別，但區別主要是智能化、能源的區別，驅動系統的區別，還有補能體系的區別。傳統內燃機汽車都要加油，所以要加油站；現在智能電動化汽車，就需要補能體系的健全。我想最大的區別就是這些。
吳曉波：你們這次合作我覺得意義挺大。加油站已經發展了幾十年，中國有十幾萬個加油站。新能源汽車發展也就將近十年，量起來也就這些年。充換電系統如果各自爲戰，第一，重複建設非常嚴重；第二，速度肯定很慢。站在未來5年、10年中國新能源汽車行業發展的角度來看，你認爲這次合作的價值和意義是什麼？
李書福：我們要主動作爲，主動地協同合作，從資本層面協同合作，真正把中國新能源汽車的基礎設施建起來，使充電和換電的標準能夠統一，減少重複投入，實現社會效益的最大化，使投入產出比更好，給所有的汽車公司以及所有的用戶帶來最好的投入產出比和消費體驗。
行業一直在探索，一開始大家不知道應該是什麼標準、應該怎麼合作，所以各個汽車公司都在自己實踐、自己創新，但到今天，基本上已經看清楚該怎麼合作。就像手機充電一樣，一開始每個手機廠的標準都不一樣。
吉利智充
吳曉波：都不一樣，原來好多充電線。現在除了蘋果以外，大家都用同一條線了。
李書福：對，現在大家都走到統一的標準上來了。換電也一樣，充電也一樣。這都是中國智能電動化汽車發展過程中不斷創新、不斷探索的結果。
最起碼我們現在是非常主動的、發自內心的，從整個社會效益、企業效益和用戶的消費體驗，以及從整個行業發展的大趨勢出發，我們走到了一起。帶一個好頭，這叫“中國汽車工業在一起”。
李斌：在一起（笑）。
吳曉波：團結起來活下去（笑）。
李斌：團結起來活下去。我覺得蔚來是智能電動汽車企業的一個創新力量，吉利是中國汽車產業的領軍企業。其實我們這幾年一直希望找到一個最好的合作伙伴，不光是在中國，也想一起攜手在全球汽車市場獲得成功。
我們內部討論的時候說：吉利控股集團本身就是一個全球汽車企業，排位每年都在上升。我們和吉利的合作，對我們未來在全球市場推行換電網絡、落地一些創新嘗試，意義都非常大。
我發現書福總比我還着急，每次見到我都問：換電網絡怎麼進入全球市場？什麼時候在歐洲加大建設？剛纔吉利的同事還在說，明年是不是要把歐洲換電網絡的規劃做起來，然後共同宣佈一下消息。
如果我們開放一點看，與其跟合作效率不那麼高的企業去合作，不如和吉利這樣已經有全球佈局、有全球視野、也有全球管理能力的中國背景企業進行深入合作。這是我們整個團隊、包括董事會反覆研討之後，做出的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戰略選擇。
吳老師與“雙李”對話現場
全球化
吳曉波：新能源汽車發展十年以後，終於出現了充換電網絡的合作。今年上半年中國新能源汽車出口增長很快。明年、後年大家都要出海，國內已經有過一次重複建設了，如果我們到歐洲去、到其他地方去，也面臨一次重複建設嗎？
李斌：那效率就大大下降了。你說的這個觀察非常好。其實國家有關部門一直鼓勵我們“組團出海”，在國外要更加緊密地合作。充換電設施也是個基礎設施。我認爲我們這個方向是合乎經濟理性的，是有商業邏輯的。
吳曉波：書福總，吉利和蔚來已經開始討論歐洲市場了嗎？
李書福：充電網絡的事，您剛纔提的問題很重要。中國汽車工業到今天爲止，已經找到了相對比較主動的地位，和幾十年前的中國汽車工業完全不一樣了。
但也要冷靜地來看這個問題。人家也不是在睡覺，人家也不是什麼都不做。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汽車工業接下來應該怎麼走，才能夠實現可持續發展？充換電基礎設施的建設以及補能體系怎麼形成？我們在全球範圍之內怎麼才能夠掌握主動權？
吳曉波：我估計現在歐洲人、日本人、美國人還沒想這件事吧？
李書福：他們也在研究。而隨着協議的達成，在中國境內，我們把充換電基礎設施的標準與網絡建設從構想轉化爲現實，真正落地具備核心競爭力、相對引領行業的充換電體系。有了標準、產品、製造和運營經驗後，我們帶着充換電體系一起走向世界。體系化競爭優勢也就形成。
吳曉波：這真的是一次結構性的思考。
李斌：拿蔚來的例子來說，我們在歐洲已經有六十多座換電站，但只在歐洲建60座換電站是沒辦法形成網絡效應的。
這裏面有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而與吉利達成合作後，雙方在歐洲市場的車輛保有量若能疊加到一定的規模，換電網絡的商業模型就成立了，不用虧那麼久。畢竟單獨一家企業去投，成本誰都扛不住。
李書福：充電和換電有先天的互補關係，一定要在一起，投資最少、效果最好。從技術上講，應該要協同起來；從商業上講，也應該要協同起來；從整個國家汽車產業發展的大局來講，也應該要協同起來。所以從這點上講，李斌同志是很有政治高度的。
李斌：謝謝書福總鼓勵。
吳曉波：我覺得你們的合作有幾個意義。首先，在國內是反內卷、加快基礎設施建設；對行業來講，是制定標準、制定範式；第三，對中國汽車企業出海也是一個非常好的示範。
李斌：我覺得也是非常現實的選擇。而且我們畢竟都是做企業，不是爲了合作而合作。只有通過合作，團結起來活下去，我們才能提升運營效率、減少重複投資，讓各方專注於自身擅長的領域。無論是從規模效益的角度，還是從分攤固定資產投資與運營成本的角度來看，這種合作都非常重要。
吳曉波：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是國家發展戰略，充換電和補能系統是基礎設施，這應該是個共識吧？那爲什麼國家層面沒在前幾年進行統一的規劃呢？
李書福：在國家層面，戰略上的指引是有的，政策上的指導是有的，財政上的補貼也是有的。但標準這個東西，一開始沒有實踐的總結，一下子很難形成。標準一定要在實踐中不斷總結、不斷探索，然後形成共識，形成企業標準。
吉利智充
吳曉波：現在充換電的國家標準還沒有？
李斌：充電肯定是有標準的，換電各個領域也開始逐步在建立。
吳曉波：那我們這次合作以後，對標準建設有什麼意義？
李斌：蔚來通過長時間的運行，現在已經有了1.25億次的換電服務，在中國市場建成了4126座換電站。而吉利的易易互聯在運營車輛換電方面也有非常多的實踐。
技術開始收斂了。如果我們雙方都使用共同的標準、共同的技術，第三方、其他汽車企業陸續加入進來，它就變成了一個事實的標準。國家會引導我們，我們也是參與方，很多安全方面的標準我們都在共同參與制定、參與編寫。
它逐步就會變成行業標準，甚至是國家標準。這就是書福總講的，它是一個自然而然發生的過程，需要在實踐中去總結、去提高。
吳曉波：你們兩位今年在國內的一些汽車論壇上都談到一個問題，就是反內卷、反對打價格戰的向下競爭。你們兩位在品牌建設方面都做得非常優秀。那麼補能系統的這次合作，對未來的競爭來講，意味着什麼？對其他企業來講，意味着什麼？
李書福：我覺得通過這幾十年的實踐探索，現在已經取得了成果。我們今天的合作本身，就是從實踐探索中總結出來的一個成果。
這種成果向全行業開放，標準當然也會向全行業開放。今後其他的汽車公司想加入這條發展道路，相對來講就比較輕鬆，沒有那麼多的麻煩了。
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就是不斷實踐、不斷探索的過程。實踐不斷產生成果，成果提煉以後就變成標準，這個標準大家都共享，整個體系，供應鏈的體系、標準的體系，大家都可以共享。
吳曉波：我覺得有意思的是，中國標準有可能會變成世界的一個標準。
李斌：我覺得完全有這個可能。蔚來從成立第一天開始，就基於可充、可換、可升級去進行技術佈局和基礎設施佈局。
這11年，我們在這個領域已經投了200多億人民幣，獲得了幾千項專利。我們一直願意把這些分享給整個行業。新能源汽車滲透率、純電汽車滲透率的提高，對我們肯定是最有幫助的。
蔚來在寫字樓邊的換電站
吳曉波：它本來是個成本中心吧？
李斌：我們其實從來都不是把它當成成本中心，一直都在看它的可持續。
李書福：能源零售體系。充電和換電是電力的零售終端，就像油車到加油站加油一樣，加油站就是燃油零售。充電和換電就是電力的零售體系。
李斌：蔚來去年的換電量已超過20億度，預計到2030年將達到100億度。如今吉利的加入，讓我們對實現這一目標充滿信心。這背後，其實是一個體量巨大的能源服務商業領域。
前兩天，蔚來在G30連霍高速星星峽服務區落成了全球第一個零碳離網的光儲換電站。簡單來講，我們布了一些光伏，配上儲能，換電站本身就是個儲能設施。前段時間我去中東，還在想，中東光照條件這麼好，在沙漠里布1000平米的光伏，一天幾十輛車的電就解決了。
所以它本身就是一個能源的商業模式。大家可能還沒有注意到充換電的規模與潛力，但事實上我們一年的換電量已經達到幾十億度了。
現在國家也在推新型電力系統、新型能源體系，充換電網絡在這當中能發揮的作用只會越來越大。
吳曉波：我最後兩個問題。2026年的中國新能源汽車，發展到哪個階段了？
李書福：我覺得已經發展到高級階段了。
吳曉波：什麼叫高級階段？
李書福：高級階段，就是它的經濟性、耐久可靠性以及技術領先性均已具備顯著的市場競爭力。接下來怎麼更高級、更領先，還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李斌：我完全同意書福總的看法。
從技術和產品維度來看，中國智能電動汽車產業已具備全球競爭力。無論是吉利、蔚來，還是其他同行，近年來在技術突破與產品打造上都取得了顯著成果。
然而，行業當前面臨的問題在於如何可持續發展，如何避免重複建設與過度競爭，如何響應國家高質量發展的要求，邁向更成熟的下一階段。這是整個產業必須回答的課題。而吉利與蔚來在充換電領域的全面合作，恰好爲這一難題提供瞭解題思路：通過協作、共贏與共生，探索出一條高質量發展的可行路徑。
吳老師與“雙李”對話現場
吳曉波：非常好的一個範式。表面看是兩個企業的合作，但往大了看，這實際上標誌着中國新能源汽車行業在當下這一關鍵時間節點，探索出了一條全新的發展路徑，併爲全球化佈局開啓了新的可能性。
李斌：是的。
李書福：全球汽車工業有一個共同的規律：大家要合作共贏，共享產業鏈、共享基礎設施，聯合研發一些技術和產品。無論是電動汽車還是燃油車，無論是過去、今天還是未來，這個基本規律是不會改變的。
吳曉波：燃油車時代，歐洲、美國、日本汽車企業之間的合作本來就很常態化。
李斌：從競爭走向合作，或者說在競爭中合作，這是過去100多年全球汽車產業的一個永恆話題。在今天智能電動汽車的時代、在中國汽車產業引領全球汽車發展的全新時代，吉利和蔚來的這個合作，確實給出了一個新的發展範式，給中國汽車產業的高質量發展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
吳曉波：非常期待合作的成功。
作者|馬淚淚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吉利、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