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35年全球電網長度還將增加約2500萬公里，到2050年將再增加4000萬公里。”

文 /巴九靈

蘇里南是南美洲一個很小的國家，首都之外，大量村莊沿着蘇裏南河和馬羅韋納河，分散在廣袤的熱帶雨林裏。

由於位置偏遠，這些村莊很難接入國家統一電網。過去，居民只能依賴小型的柴油發電機，但這種方式不僅成本高昂，且供電極不穩定。一旦遇到暴雨或乾旱導致柴油無法運進村子，全村就會陷入黑暗。

2019年，蘇里南自然資源部與中國電力建設公司簽署協議，希望解決區域內村民的用電問題。

隨後，中國電建在雨林深處建設光伏、儲能和配電系統，讓原本彼此分散的村莊擁有了可以獨立運行的微電網。2020年，項目一期投入運行。

2024年，二期第一站點移交。截至2026年5月，工程已竣工移交7個站點，總光伏裝機5.349兆瓦，配套儲能18.6兆瓦時，建設中低壓配電線路約100公里。

中國電建蘇里南村莊微電網光伏項目

圖源：新華社

這當然不是一個足以登上新聞頭條的電力工程，但對於當地人的影響卻是具體而微的。

在媒體的採訪細節中，一位項目工程人員回憶一期落成的那個夜晚，“打開燈離開車站後，我經過一棟房子，看到一個孩子在點着的燈下學習。這個場景讓我覺得這個項目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類似這樣的故事，正在世界更多地方發生。

目前，全球仍有約6.55億人無法獲得電力。而聯合國在2015年通過的《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提出到2030年要讓所有人都能獲得負擔得起、可靠和現代的能源服務。距離這個目標只剩幾年，全球仍有相當一部分人口生活在缺電之中。

與此同時，全球另一端的電力需求也正在快速增長。

世界重新開始建設電力系統

如果把視野從蘇里南的雨林拉到全球，電力正在重新成爲一個越來越重要的問題。

國際能源署在最新的《Electricity 2026》對全球能源現狀做出了這樣一個比喻：世界正在進入“電力時代”。

過去幾年，全球經濟對電力的依賴明顯加深，工業生產、空調和家用電器、電動汽車、熱泵，以及快速擴張的數據中心，都在不斷增加新的用電需求。IEA預計，2026年至2030年，全球電力需求將保持年均3.6%的增長速度。

這意味着，一個曾被視爲“已經基本建成”的基礎設施系統，需要被重新審視。從全球不同地區的現狀來看，電力建設呈現着不同的面貌。

在諸如蘇里南一類的欠發達地區，首先需要解決的仍然是基本供電問題，需要補齊發電、輸電和配電基礎設施。

IEA發佈的《2022年非洲能源展望》顯示，爲了實現可持續非洲情景（該情景預計到2030年，非洲大陸將全面且按時實現其所有能源和氣候相關目標，包括普及能源接入和淨零排放），到2030年，非洲能源投資每年需要超過2000億美元，幾乎是當時非洲投資規模的兩倍以上。

東南亞、中亞等新興市場則正在經歷工業化、城市化和製造業擴張，新的產業和人口帶來了持續增加的用電需求。IEA預計，到2030年，新興經濟體將貢獻全球近80%的新增電力消費；其中，中國仍將是最大的單一增長來源，而印度和東南亞的增長作用也將越來越突出。

中東正在經歷另一種變化。憑藉豐富的太陽能資源，當地開始大規模建設光伏項目，但隨着新能源裝機增加，儲能、電網和調度設施也需要同步建設。

阿聯酋阿布扎比的光伏項目

歐美等成熟經濟體則更多面對電網老化和新增負荷的問題。電動汽車、數據中心、新能源以及新的工業投資不斷增加，都需要推動原有電力系統擴容和升級。

今天全球不同地區的電力建設，實際上處在不同階段：有些地方還在補齊最基本的供電設施，有些地方正在爲工業化增加新的電力供給，還有一些地方則需要重新改造已經運行多年的電網。但無論處在哪一個階段，新的需求最終都需要落到真實的基礎設施上。

IEA在《World Energy Outlook 2025》中預計，爲了滿足全球的電力需求增長，到2035年全球電網長度還將增加約2500萬公里，到2050年將再增加4000萬公里。作爲參照，2024年全球電網總長度在8400萬公里以上。

全球電力系統進入了一個久違的建設週期。而在這個新的建設週期裏，中國企業是一個不能被忽視的參與者。

中國企業，正在從“賣設備”走向“建系統”

在全球電力建設重新加速的同時，中國企業正在世界各地承接越來越大的電力項目。

2016年11月，中國電建承建的厄瓜多爾辛克雷水電站竣工發電。這是厄瓜多爾規模最大的水電工程，總裝機150萬千瓦，供應了該國約30%的用電需求，被當地稱爲“中國人帶來的工程奇蹟”。

辛克雷水電站大壩

圖源：中國電建

2024年12月，中國廣核集團自主開發的老撾北部清潔能源基地一期光伏項目開工。這是東南亞單體最大光伏項目，裝機100萬千瓦，年均發電量16.5億千瓦時。

2025年3月，中國能建聯營體總承包建設的烏茲別克斯坦布哈拉1吉瓦風電項目全容量併網。這是中亞單體規模最大的風電項目，年發電量35.9億千瓦時，佔烏茲別克斯坦全國發電量的7%。

烏茲別克斯坦布哈拉1吉瓦風電項目

圖源：中國能源建設股份有限公司

2026年3月，中國電建簽署阿聯酋阿布扎比RTC光儲項目北側區塊EPC合同。項目整體包含5.2吉瓦光伏和19吉瓦時儲能，是全球最大光儲一體化項目，每年減少約570萬噸二氧化碳排放。

中國企業參與海外電力建設的規模，可以從一些具體的數據中看得更加清楚。能源諮詢機構Wood Mackenzie統計，2013年至2024年，中國企業在“一帶一路”相關國家已經完成369個海外電力項目，累計裝機容量達到156GW，投資規模約2810億美元。156GW是什麼概念？它大約相當於2024年澳大利亞全國全部電力裝機容量的1.3倍。而且，這個數字還只是“一帶一路”口徑下的電力項目。

從單個項目到成體系輸出，中國參與海外電力建設的方式本身也在發生變化。如中國電力聯合企業此前的一次概括，中國電力的國際合作分成了三個階段。

第一層是設備技術出口。包括光伏板、儲能電池等有形設備的出口，同時包括電力設計、運維方案等技術服務的輸出。在這一層面上，光伏產業或許是較爲典型的例子：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公佈的數據顯示，2025年末，中國光伏組件產能佔全球約80.1%。

第二層便是對外工程承包，即將把設備、技術、施工組織能力打包成一套完整的交付方案，在海外建成一個又一個電站。但工程承包本質上仍然是一次性的。項目建成、交付、結算之後，收入就基本結束了。真正讓中國電力企業在全球能源版圖中紮下根來的，是第三層——對外投資。

工人生產光伏板組件出口訂單

從一張訂單，到一項資產

當中國企業從設備出口走向海外工程建設，再進一步參與項目投資，生意的性質也隨之發生變化。

一份工程合同，通常對應的是建設期的收入。電站建成、項目交付之後，這筆生意大體也就完成了；如果企業進一步成爲項目股東，情況就不一樣了。電站投產之後，發電、運營和分紅還會持續很多年，企業獲得的收入也從一次性的工程款，延伸到了更長週期的經營收益。

這種變化其實已經發生了相當長時間。

2020年發表在《Energy Policy》上的一項研究，對2000年至2017年中國企業投資的海外電力項目進行了系統梳理。研究估算，截至2017年，中國企業在全球約462座海外電廠中進行了投資，對應總裝機容量約81GW，對應約1150億美元的項目資產，中國企業的平均持股比例約爲73%。

也就是說，中國企業早已不只是替海外國家“蓋電站”，而是在相當一部分項目裏成爲真正的股東。

另一篇2022年發表在《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上的研究，則把目光從電廠進一步延伸到了海外電網。2009年至2021年，中國企業的海外電網投資已經覆蓋五大洲；截至2021年，國家電網、中國南方電網和中國三峽集團等三家中國電力企業，已經在11個國家和地區的國家級電網中持有重要股份。

成爲股東之後，收入的時間尺度也發生了變化。一座電站建成以後，工程承包商的主要收入通常來自建設階段；而對於股東來說，項目投產纔是另一段收入的開始。只要電站持續發電，企業就可能持續獲得運營收益和股東分紅。

電網資產也是如此。國家電網早期的海外投資，就是一個比較典型的案例。

2016年，國家電網披露，當時已經在菲律賓、巴西、葡萄牙、澳大利亞、意大利等6個國家和地區投資運營8個能源網項目，境外投資總額超過100億美元，境外資產總額達到400億美元，並稱這些項目當時均實現盈利，年均投資回報率超過12%。

第二年，國家電網的海外資產繼續擴大。2017年末，公司境外資產總額達到600億美元，投資運營範圍進一步擴展至希臘等市場。同年，公司完成對巴西CPFL公司54.64%股份的收購，由輸電資產進一步進入配電、新能源和售電等領域。

圖源：國家電網

當然，自己持有資產也意味着風險一起留下來。2023年《Energy》發表的一項研究，利用2005年至2018年的項目級數據研究中國企業海外能源投資的失敗風險。研究統計，這一時期中國能源領域海外直接投資項目達到359個、金額約3650億美元；其中有78個項目被認定爲未完成或陷入困境。

從設備到工程，再到資產，中國能源企業走出去的過程，本質上也是商業模式不斷變長的過程。項目做完之後，企業是否繼續留在當地、能否把一座電站或者一張電網長期運營好，開始成爲海外能源生意的另一道題。

中國的電力底氣

爲什麼中國企業能夠在今天參與全球電力系統的新一輪建設？答案或許要追溯中國自己走過的電力建設史。這段歷程從無到有、攻堅克難，大致可以歸納爲四個主要難題。

◎ 第一，規模與普惠，中國是全球人口規模最大的實現全民通電的國家之一，並於2015年在發展中國家率先實現人人有電用。

新中國成立前夕，全國發電裝機容量只有184.86萬千瓦。此後幾十年，中國持續建設火電、水電、核電和電網，才逐步建立起覆蓋全國的電力系統。截至2026年5月底，中國裝機容量達到了40.1億千瓦，規模位居全球首位。

在規模擴大的同時，還要解決普惠問題。2006年起，中國開始大規模推進“戶戶通電”，“十一五”期間，國家電網累計投入158.6億元，解決134.1萬戶人的用電問題；南方電網幫助139萬戶未通電農戶用上電。2015年12月23日，青海果芒村、長江村通電，全國最後9614戶、3.98萬無電人口的用電問題徹底解決。

◎ 第二，空間錯位與遠距離輸送。

中國的能源資源和經濟負荷長期存在明顯的空間錯位。西部和北部擁有豐富的煤炭、水電以及後來快速發展的風光資源，而大量人口、產業和用電負荷集中在東部沿海地區。

這推動了中國電網技術不斷向更高電壓等級發展。從330千伏、500千伏，到750千伏、1000千伏交流，再到±800千伏、±1100千伏直流，中國逐步建立起超大規模、遠距離輸電能力。目前，全國“西電東送”輸送能力已經達到3.4億千瓦，特高壓和超高壓主網架不斷完善。讓電力實現遠距離的調節和運輸。

8月，世界首臺35千伏高壓直掛分佈式調相機投用

◎ 第三，在新能源快速發展的過程中，中國又開始並且在持續解決新能源大規模接入之後的電網調節、跨區域消納和儲能問題。

2025年，全國新增可再生能源裝機達到4.52億千瓦，可再生能源總裝機達到23.37億千瓦，佔全國電力總裝機約60%；其中風電和光伏累計併網裝機達到18.4億千瓦，歷史性超過火電。與此同時，截至2025年底，中國新型儲能裝機達到1.36億千瓦、3.51億千瓦時，較“十三五”末增長超過40倍。

第四，在複雜地理和超大系統中完成集成。中國地形呈三級階梯，從青藏高原一路降到東部平原，海拔落差超過8000米，山區佔全國面積的三分之二。輸電線路要穿越橫斷山脈、秦嶺、青藏凍土和怒江峽谷，面對高寒缺氧、凍融塌陷、峭壁運輸和無人區施工，每向前延伸一公里都極其艱難。

可以說，我們很難找到第二個國家，同時面對如此大規模、遠距離、高比例新能源、複雜地理和全民覆蓋的電力建設任務，並完整走完從設備、工程到系統、投資的全過程。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中國企業能從賣設備開始，逐漸走到工程承包，再走到大型電力系統建設，甚至進一步成爲海外電站、電網和新能源項目的長期投資者。全球正在重新建設電力系統，而中國恰好是那個已經完整經歷過一次“大規模建設電力系統”的國家。

幾十年前，中國面對的是自己的缺電；今天，中國企業面對的，則是世界不同地方正在出現的電力建設需求。而最終，這場跨越幾十年的電力建設，可能並不需要一個宏大的註腳。它也許只是蘇里南雨林裏，一盞終於亮起來的燈。

參考資料：

1.Financing Clean Energy in Africa,IEA

2.Electricity 2026,IEA

3.World Energy Outlook 2025,IEA

4.Record year for Chinese overseas power projects: 24GW installed in Belt & Road countries,Wood Mackenzie

5.China''s global power: Estimating Chinese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in the electric power sector,Zhongshu Li,Kevin P. Gallagher,Denise L. Mauzerall

6.Beyond the narratives of trade and domination: How ecology, connectivity, and history shape Chinese investments in foreign electricity grids,Timothy Joseph Henares,Laurence L. Delina

7.Determinants of Chinese energy OFDI location decisions and entry failure risk: The roles of public diplomacy endeavors and firm investment strategies,Youxing Huang,Yu Yang

作者|田偉鳳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