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外包時代,年輕人花錢請AI幫自己談戀愛
“所謂‘認知卸載’,即人把原本需要自己完成的一部分認知和思考過程交給外部工具。生成式AI出現後,這種卸載進一步延伸到了分析、判斷甚至答案生成等環節。”
文 /巴九靈
第一批年輕人,已經開始讓AI替自己相親和戀愛了。
今年6月,清華大學在讀博士、北京爲愛而生科技有限公司CEO韓丹陽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一則招募貼,爲自己正在打造的AI戀愛社交產品“小情書”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
“小情書”的運作方式是這樣的:每個人先通過一系列問題和測試,讓AI儘可能瞭解自己,包括性格、生活方式、婚戀選擇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期待。隨後,每個人的AI Agent進入同一個相親池,先替主人尋找合適的對象,再和對方的Agent進行溝通。
要不要孩子,未來想在哪裏生活,能不能接受異地,怎麼看待家庭分工,甚至個人的經濟狀況,都可以先通過Agent互相交流和討論。彼時,產品的內測人數已經超過500人。
這並不是一個創業者的孤立嘗試。根據Business Insider在2025年底一篇報道的梳理,Tinder、Hinge、Bumble和Grindr等全球大型約會平臺都在加大對AI的投入,希望能夠緩解用戶長期刷資料、匹配、聊天帶來的疲勞。
讓AI替自己完成一次相親,距離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可能還有一段距離。但讓AI幫自己處理一條消息,已經是很多人正在做的事情。
一個有趣的事實觀察是,在社交媒體上,我們經常會看見這樣的帖子,大家分享AI幫忙生成的“高情商”回覆。
比如,領導發來一句“這個事情怎麼還沒做完”,不知道該怎麼回?打開豆包,讓它組織一段既禮貌又不顯得心虛的回覆。再比如,朋友臨時約你出去,但你其實不太想去,又不知道怎麼拒絕,於是打開DeepSeek,問一句:怎樣說才能不傷感情?
諸多社交場合中的問題和瞬間,人們都在外包給AI。
圖源:小紅書
越來越多人用AI幫忙社交
如果讓AI幫你處理社交,你能接受到哪一步?
是幫你想一句回覆,還是幫你分析一段關係?是替你約好時間、確認地點,還是乾脆替你和另一個人把事情談妥?
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回答。
2026年4月,騰訊研究院T-ask調研平臺對2903名18至40歲中國青年網民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98.8%的受訪者使用過AI社交產品或功能,62.5%使用過AI社交輔助工具。而對於AI代替自己處理日常社交,僅有2.7%的受訪者明確反對。
這些數字背後,一個值得觀察的問題是:AI究竟接手了社交中的哪些工作?
圖源:《中國青年網民對AI社交的看法與使用行爲》
從傳播學和社會學的視角來看,人與人的交往,本質上是一連串具體勞動:認識陌生人、表達自我、維繫關係,發生矛盾時修復彼此的裂痕。我們需要通過反覆完成這些工作去建立並且維繫一段關係。而今天,AI正在一點點接管其中一部分。
比如在表達自己與印象管理方面。很多人心裏清楚自己想說什麼,但找不到得體的表達方式。不知道怎麼回覆領導、委婉拒絕朋友、安慰他人,或是和喜歡的人開啓對話。這時AI就成了表達幫手。用戶可以說出大致想法,讓AI組織好語言。
第二,關係維護與社交協調。從事實來講,社交中有大量事情並不複雜,卻很消耗精力。約朋友喫飯,需要來回確認時間和地點;組織一次聚會,要逐個通知、統計誰能參加;答應別人一件事情,還得記得什麼時候去跟進。過去這些事情只能自己記、自己問、自己催,現在AI開始可以幫忙執行。
第三,社交判斷與信息處理。還有一些時候,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如何去回覆,而是理解和判斷對方的信息。一句“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對方爲什麼突然不再主動聊天?一段關係究竟是在升溫,還是正在慢慢冷下來?於是,有人開始把聊天記錄交給AI,讓它分析對方的語氣、判斷關係變化,再給出下一步行動建議。
還有一類更微妙的需求:替人承擔社交中的風險。2026年發表於ACM CHI會議的一項研究,將AI在困難對話中緩解負面情緒和人際緊張的作用稱之爲“social buffer”。
它吸收的是人際風險。團隊合作時不想直接催隊友,就讓AI去催;社區中有人想表達異議或不滿,但不想直接挑戰同伴,可以通過AI來間接表達。潛在的分歧和尷尬就這樣被轉移到了人機交互中,而不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
也就是說,人們交給AI的,是越來越多社交中的麻煩事。而當一種需求開始被反覆解決,它往往也會變成一門生意。
AI社交的市場圖景
當社交一旦被拆解成一項項可獨立完成的任務,商業機會也隨之出現。國內外一系列產品與數據,已經印證了AI社交的市場潛力。
以婚戀市場爲例。早在2024年2月,蘇州一家企業發佈了一款叫做Lovekey的軟件,軟件的定位是一款AI戀愛聊天輔助工具,以輸入法插件形式嵌入微信、QQ等社交軟件,幫助用戶生成高情商回覆、提供話術建議。售價方面,採用免費下載+訂閱制,目前連續包月價格在48元/月。
從市場反響來看,它的受衆規模已經可見一斑。根據QuestMobile的數據,Lovekey在2026年3月的活躍用戶規模爲1034萬。
圖源:網絡
不止中國市場。2026年印第安納大學金賽研究所與Match Group聯合開展的一項覆蓋了約5000名美國單身成年人的調研數據顯示,在使用約會應用的美國單身人士中,26%已經在約會過程中使用過AI,用途主要是改善溝通、尋找更合適的匹配對象、生成聊天內容。這個數字相比上一年增長了333%。而年輕人的比例更高:近一半的Z世代單身人士已經用過AI幫助約會。
婚戀市場之外,社交本身也在被AI重新組織。2024年,耶魯大學學生Nathaneo Johnson和Sean Hargrow開始開發一款叫Series的產品。它被定位爲“下一代社交網絡平臺”,而非單純的AI應用,核心特點是完全基於iMessage運行,無需下載獨立App。
用戶通過iMessage 向Series AI發送消息,說明自己的身份和希望連接的對象類型。AI隨後會回覆一組10張圖片的輪播卡片(稱爲“shares”),展示其他有類似需求的用戶。用戶長按卡片即可發起私聊,全程無需交換個人手機號。根據報道,Series已經覆蓋了超過750所美國高校的學生,註冊並開始使用的用戶中,有82%在30天后仍在使用。
今年4月,Series公司宣佈已經獲得了510萬美元的預種子輪融資。投資方包括美國訪問量最高網站之一的Reddit的聯合創始人兼CEO Steve Huffman。
Series創始人
圖源:Forbes
而在AI社交的商業賽道中,除了諸如韓丹陽、Lovekey這樣的專業團隊,科技巨頭們也正在強勢湧入。
9月7日,《每日經濟新聞》報道微信正在內測“小微AI社交”功能。小巴也體驗了一番,你可以先給它下一個指令,比如“幫我給XXX發條消息,問他這周有沒有空喫飯”。它會很快生成一段回覆內容,然後彈出一個確認框,詢問“是否發送”。
但根據報道,其內測的功能則會更進一步,其使用流程大致是這樣:你想約一個好友喫飯,但不想自己開口,於是告訴自己的“小微”——“幫我問問XXX這周有沒有空喫個飯”。你的小微隨即去找對方的小微。
對方的小微接到請求後,會先向它的主人確認:“XXX想約你喫飯,是否願意讓你的小微代爲溝通?”得到授權後,兩個小微開始對話,協商時間、地點,也許還會來回幾個回合,敲定一個雙方都方便的安排。整個過程有需要用戶拍板的關鍵節點——比如最終確認時間——小微會回來提醒你。
圖源:微信
爲什麼願意花錢讓AI替你社交?
人們爲什麼要花錢幫忙解決自己的社交問題。爲什麼一條消息、一場約會,甚至一次簡單的寒暄,也開始有人願意花錢讓AI代勞?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新鮮。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討論分工時,就曾用制針廠的例子說明,生產過程一旦被拆分,由不同的人分別完成其中一部分,效率會大幅提高。
社交同樣可以被拆分並外包。回消息、篩選對象、判斷關係、安排見面,看似都是聊天,實際上包含了不同的表達、判斷和協調工作,這也給AI留下了介入的空間。
韓丹陽在談到“小情書”時,也提到了兩個很現實的需求。
一個是效率。傳統相親需要一個人不斷認識新的對象、聊天、篩選,再決定要不要繼續。AI代理理論上可以同時和多個對象進行前期溝通,把一個人原本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完成的篩選工作提前完成。
另一個是判斷。人在認識一個新對象時,很容易受到外貌、職業、學歷等顯眼信息影響,但一段長期關係真正需要考慮的,可能是生活方式、家庭觀念、是否接受異地、未來在哪裏生活等問題。如果這些信息能夠被結構化處理,AI就可以參與到關係匹配中。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當AI替人完成越來越多社交工作,人得到的究竟是更高效的社交,還是越來越少的社交能力?
2023年發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項隨機實驗,讓219對參與者進行文字交流。一部分人可以使用AI生成的smart replies,另一部分人不能使用。結果發現,AI能夠提高聊天速度,增加積極情緒,對方也更容易感受到親近和合作。
但如果對方懷疑你的回覆是AI生成的,對交流的評價則會下降。研究者認爲,這可能與人們對AI的負面看法,或者認爲使用AI生成回覆的人“沒那麼真誠、沒那麼在乎”。
2026年發表於《Information Processing & Management》的一項研究則把問題推進了一步。研究觀察了AI認知卸載對新手技能發展的影響。所謂“認知卸載”,即人把原本需要自己完成的一部分認知和思考過程交給外部工具。生成式AI出現之後,這種卸載進一步延伸到了分析、判斷甚至答案生成等環節。
研究者招募了130名參與者,讓他們完成需要分析和判斷的決策任務,並隨機分爲四組:無AI輔助組,高卸載組(AI直接給出推薦答案),中等卸載組(AI提供分析支持)和低卸載組(AI只提供評估性反饋)。
結果顯示,高卸載組在決策準確率和速度上表現最好,但技能提升比無AI組低了7.1%。而中、低卸載組的技能提升反而達到了約5.5%。也就是說,AI越“能幹”,新手越容易覺得自己也變能幹了,但實際上並沒有。研究者將這一機制稱爲“元認知校準失當”。
原因並不難理解。AI替你解決了一道題,你當然可以馬上得到一個更好的答案;但如果每一道題都由AI解決,你自己就少了一次思考、判斷和犯錯的機會。
不過,韓丹陽也給出了另一個層面的觀察。她認爲用AI去社交,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個互相學習的過程。人在使用AI進行社交時,也可以觀察它是怎麼組織語言、怎麼處理分歧、怎麼判斷關係,再把這些方法學回自己身上。對於一些原本不擅長表達的人來說,AI甚至可能成爲一種低風險的練習工具。
這就回到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AI進入社交之後,人到底是在借它學習,還是在借它逃避。前一種情況下,AI是一個參照系,人在反覆觀察和模仿中提升自己的判斷力和表達力;後一種情況下,AI是一層擋板,人把自己與真實社交之間的摩擦全部擋在外面,久而久之,連自己原本會做的事情也慢慢生疏了。
兩種結果取決於這樣一個前提:人是否還願意在真實關係中親自練習。
作者|田偉鳳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