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11年，那些被礦渣喂大的香蕉，終於開始向人類“復仇”了
如果超市貨架上的香蕉，是從鐵礦廢渣浸泡過的土地裏長出來的，還有人敢喫嗎？
這不是危言聳聽。
2025年10月，一份發表在《環境地球化學與健康》期刊上的研究揭開了一個潛伏11年的祕密：巴西一場震驚世界的礦難，留下的重金屬正在通過香蕉、木薯和可可，悄悄進入人類的身體。
論文截圖
而這一切的起點，要追溯到2015年那場尾礦壩潰壩。
一場還沒結束的災難
2015年11月5日，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馬里亞納市附近的豐當尾礦壩發生決堤。這座大壩建成於2008年，設計壽命25年，由礦業公司薩馬科建造運營，專門用來存放附近鐵礦開採產生的廢料。
它的“帶病”跡象其實早有預警。2009年就發生過內部侵蝕，2014年外部專家的技術報告也明確指出大壩存在嚴重結構性問題。但這些信號都沒能阻止災難的到來。
“帶病”運行7年後，豐當尾礦壩徹底崩潰。約5000萬立方米的尾礦廢料瞬間湧入多西河，下游村莊首當其衝，有毒泥漿淹沒城鎮，19人因此喪生，數百人被迫逃離家園。
豐當尾礦壩潰決後的本託羅德里格斯區（屬馬里亞納市）一隅。| Wikipedia
而這條被沖毀的多西河，正是沿岸230個城鎮居民的飲水、捕魚和灌溉來源，也是當地原住民心中的聖河。600多公里河道被尾礦廢物侵入，大量魚類死亡，事故也因此被稱爲巴西曆史上最嚴重的環境災害之一。
災後追責持續了近十年。涉事的薩馬科公司，實際上是由兩大全球礦業巨頭——巴西本土的淡水河谷與澳大利亞的必和必拓各持股50%組建的合資企業。
2024年，兩家母公司與薩馬科最終共同與巴西政府達成和解，賠償金額高達1700億雷亞爾（近300億美元）。2025年11月，倫敦高等法院又作出裁定，認定必和必拓應對這起事故承擔責任，超過60萬巴西民衆參與了這場跨國集體訴訟。
豐當尾礦壩潰決後的本託羅德里格斯區（屬馬里亞納市）一隅，汽車被捲入其中。| Wikipedia
但比追責更棘手的，是災難本身從未真正結束，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潛伏進了土壤。
尾礦廢料的主要成分是鐵氧化物，鉛、鎘、銅、鎳、鉻等重金屬最初都依附在鐵氧化物上，相對“安分”。但多西河入海口是一片長期被水淹沒的河口溼地，在這種缺氧環境下，鐵氧化物發生了“還原性溶解”，原本被鎖住的重金屬重新釋放，進入了土壤和地下水。
2015年11月，馬里亞納尾礦壩決堤後，流經林哈雷斯附近被礦渣泥漿污染的多西河。| Fred Loureiro / Secom ES
重金屬遊離在水中，就會被植物根系吸收。科學家重點檢測了當地三種主要作物：香蕉、木薯和可可。香蕉和木薯的生理機制，讓它們傾向於把大部分重金屬囤積在地下根莖裏，果實相對乾淨，這是一層天然的保護屏障。但當地土壤中的重金屬濃度實在太高，鉛和鎘還是突破了這層屏障，進入了香蕉果實本身。可可的轉運路徑則完全不同，銅和鉛會被直接輸送到地上的莖幹、葉片乃至可可果肉裏。
重金屬遷移路徑及三種作物的健康風險評估。左圖展示了尾礦中的重金屬如何經鐵氧化物溶解後釋放，並被香蕉植株吸收轉移至可食用果實；右圖顯示，在木薯、香蕉與可可中，香蕉對 6 歲及以下兒童的健康危害指數（HI）大幅超過了 1.0 的安全警戒紅線。| 原論文圖片
檢測結果顯示，當地可可中的銅、鉛，以及香蕉中的鎘，都已經超過了聯合國糧農組織設定的安全上限。在健康風險評估中，“1”通常被視作不可跨越的健康安全紅線（即實際攝入量除以安全基準線，小於1代表安全，大於1則存在健康風險）。
評估顯示，成人短期食用的風險指數尚在1以下；但對6歲及以下的兒童來說，僅僅是日常喫當地產的香蕉，健康風險指數就已突破了“1”的安全警戒線。長期低劑量的鉛攝入會影響兒童大腦發育，而幾十年的持續攝入，還會增加罹患中樞神經系統和消化道惡性腫瘤的風險。
更直接的證據來自人體。聖保羅大學的一項研究採集了當地居民的血液、尿液和頭髮樣本，發現300份血液樣本中，99%檢測出砷；部分尿液樣本的砷含量甚至超過安全標準 93 倍。頭髮樣本顯示，2015年11月至12月間，砷、鋁、汞、鎳、鉛、錳、鉻等多種重金屬含量出現明顯峯值，隨後才逐漸回落。
明知有毒，爲什麼還喫？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知道有毒，爲什麼當地人還在繼續喫？答案藏在經濟結構裏。
事故發生前，當地超過95%的家庭都靠打漁維持收入。但多西河的魚類檢測出多種重金屬積累，無法安全食用，當局也劃定了捕魚限制區，合法捕魚區必須在水深超過25米的遠海，這讓只擁有簡陋小船的傳統漁民徹底失去了生計來源。漁業斷了路，農業就成了許多家庭唯一能維持生活的方式。
當地居民伊麗莎白原本以割橡膠爲業，後來辭了工作，指望靠自家菜園過活。但澆過井水後，土壤表面會浮起一層油膜；她父親種下的番荔枝樹死了，新栽的也活不過來；香蕉長得孱弱，百香果藤幾乎養不活；豆子剛一開花就從根部開始枯萎。如今，她反而要花錢買自己曾經能種出來的蔬菜。
另一位居民盧西瑪記得，自家水塔和鄰居水井裏的水常年泛黃，有時還帶着鹹味和油膩感，一沾到皮膚就發癢。買水太貴，“我們要麼買水，要麼捱餓”，她這樣說。事故發生前她靠打漁爲生，之後徹底斷了這條路，只能靠丈夫在農場打零工維持生計。
當地居民盧西瑪·迪亞斯·多斯·桑托斯·席爾瓦（Lucimar Dias dos Santos Silva）| 拉瑪娜·雷克（Ramana Rech）
災後修復的進度同樣緩慢。針對傳統社區的資金分配和工程規劃，需要依法完成爲期 18 個月的社區諮詢程序，以林哈雷斯地區的兩個社區爲例，這個流程預計要到2026年3月才能結束，而當地安全供水系統則要等到2027年才能建成投用。在此之前，受災居民的日常飲水和農業種植，依然要在現有的糟糕環境裏繼續將就。
馬里亞納豐當尾礦壩事故，是礦業史上最嚴重的尾礦壩事故之一，它推動了全球尾礦壩治理標準的改革。
但災難並沒有真正劃上句號。2019 年，同樣位於米納斯吉拉斯州的布魯馬迪紐市，又發生了一起尾礦壩事故，造成 272 人死亡。兩次重大災難接連發生，終於推動國際社會在 2020 年發佈了《全球尾礦管理行業標準》，覆蓋尾礦壩從選址、建造、監控到關閉後管理的全生命週期。
災難反覆上演
馬里亞納不是孤例。21世紀以來，類似的環境災難在世界各地反覆上演。
2010年4月20日，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南部墨西哥灣，英國石油公司租用的深水地平線鑽井平臺突然爆炸起火，11名工人遇難，平臺燃燒兩天後沉入海底。
失控的馬孔多油井持續向海洋泄漏原油，直到近三個月後才被基本封堵，累計泄漏原油約 320 萬桶，成爲美國曆史上最嚴重的海上溢油事故。
2010 年 5 月 24 日 NASA 人造衛星泰拉從太空拍攝的石油情況。| Wikipedia
黑色油污覆蓋海面和海岸線，無數海鳥、海龜、海豚因此受到永久傷害，沿岸漁業和旅遊業遭受重創，大批從業者失去收入來源。
事故發生後，美國政府調查認定英國石油在安全管理上存在嚴重疏忽，2016 年，美國法院最終批准了一項208億美元的和解方案，創下美國史上最高污染罰單紀錄。
2020年5月29日，北極圈內的俄羅斯工業城市諾里爾斯克，一座熱電廠的柴油儲罐突然破裂，大量柴油迅速泄漏，紅色油污順着地面流入附近河流，甚至將部分河段染成了鮮紅色。
調查發現，儲油罐所在地原本是永久凍土層，受全球變暖影響逐漸融化，地基隨之塌陷，最終導致儲罐受損。這次事故泄漏柴油約2.1萬噸，破壞了多條河流的生態系統，也直接衝擊了當地以狩獵、捕魚和馴鹿養殖爲生的原住民社區。
俄羅斯政府宣佈進入緊急狀態展開清理，但因事故地點偏遠、氣候嚴寒，治理難度極大。經評估，這起事故造成的環境損失約20.7億美元，涉事公司諾里爾斯克鎳業於2021年3月確認支付完畢這筆罰款。
結語：
從墨西哥灣到北極凍土，再到巴西的尾礦壩，這些21世紀的重大污染事件有一個共同的軌跡：災難倒逼制度變革，監管標準在收緊，應急機制在完善，風險管理也被越來越多的企業納入了治理框架。
這一切背後，是法律的完善，也是生態意識的覺醒。2008年，厄瓜多爾率先在憲法層面承認自然權利；2024年，英國正式實施“生物多樣性淨增益”政策，把生態保護補償前置化、制度化。
但正如生態系統本身的複雜與精妙，被傷害過的土地，十年後結出的可能仍是有毒的果實。被傷害過的海洋深處，傷痕也不會輕易消失。或許，被明碼標價的只是我們已經知道的那部分代價，而冰山之下，還有更多我們尚未看清的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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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南方能源觀察微信公衆號.《觸目驚心！2萬噸柴油泄漏進北極圈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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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環球時報微信公衆號. 《普京下令，俄羅斯緊急應對這一突發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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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界面新聞. 《俄羅斯官方評估：諾里爾斯克柴油泄漏造成20億美元環境損失》[EB/OL].
https://m.jiemian.com/article/4633889_yidian.html (2026-03-30).
[15]把科學帶回家，《潛伏 11 年，那些被礦渣喂大的香蕉，終於開始向人類“復仇”了》，
https://mp.weixin.qq.com/s/GibnC5n5ZeuVQIoPYkGf5w?scene=1
[16]Rio Doce communities still live with toxic water, 10 years after Mariana disaster, Ramana Rech, MONGABAY, https://news.mongabay.com/2025/12/rio-doce-communities-still-live-with-toxic-water-10-years-after-mariana-disaster/
策劃製作
作者丨石琳 環境與發展專業碩士
審覈丨何鑫 上海自然博物館研究員 上海市科普作家協會理事
策劃丨何雨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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